那天傍晚的事,玉含星一直不敢问阮琳琅,心中作何感想。
事实上,她也了解她。这个人虽然看起来软绵绵的,实则也是个有主意的。而且,很明显的,她已经开始避着戚承野了。
凡是戚承野可能出现的地方,她都不再涉足。就算是算学课上,她也把答案簿子端端正正地压在自己的书册下面,连一个角都不肯多露。戚承野在一旁瞪着,瞪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她只当没看见。
戚承野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觉得女人嘛,女人闹别扭,过个几天就好了。这些个贵女不都这样,今儿恼了明儿又好了,变脸比翻书还快。兴许是那天他在东苑闹得太大,她面子上下不来,等风头过了自然就回来。
他甚至有些烦躁地想,自己那天说的也没错啊,他确实不可能喜欢她,那本来就是实话,她有什幺好生气的?
可一连几天过去了,阮琳琅依然没有理他。他忍不住在走廊上堵住她,皱着眉问她到底在闹什幺?可阮琳琅头都没擡,扔下一句“戚公子以后还是去找夏小姐吧”便绕过他走了。
什幺意思?戚承野当时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合着他这是被她嫌弃上了?一时间,一股子邪火直直冲上了头顶。
“不理就不理!谁稀罕!”
自此之后,两个人彻底较上劲了。戚承野不理阮琳琅,阮琳琅也不理戚承野,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谁也不肯先低头。流言呢,因为戚承野那天的震慑,倒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那天那天在东苑发的火足够大,虽然压不住全部风言风语,可到底让那些嘴碎的人晓得,这人疯起来是真会动手的。再加上阮琳琅不再和戚承野同进同出,旁人寻不到新由头,嚼了几日也觉得没趣,便慢慢散了。
可平静了没两天,另一则流言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但这回的主角,换成了玉含星和陆川行。
流言的源头已经无从考证了,但内容却传得有鼻子有眼。毕竟大家都看见过陆川行经常往玉含星身边凑,而且他们俩在测绘课上也配合得过于亲密,还有人翻出了旧账,说陆川行一个破落户家的子弟,当初是怎幺换到第三排靠窗位置的?还不是为了挨着相府嫡女坐。
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一个:陆川行接近玉含星,就是为了攀附权贵。
玉含星倒是没多大感觉。
她什幺难听的没听过?原书里那个玉含星,骄纵跋扈,受过的骂名比这难听百倍呢。如今这些闲话落下来,她只当是秋风里多飞了几片落叶,拍一拍就掉了。
阮琳琅气得直跺脚,几次想冲上去和那些人理论,都被她拉住了。夏迎雪也来问过,说要不要让山长出面。玉含星笑着摆手:“算了,我要是因为几句闲话就找山长,那才是真给玉家长脸了。”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也明白,这件事和阮琳琅那桩不一样。阮琳琅和戚承野,只是被人编排了风流。而陆川行这个,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他攀附。
其实说实话,如果自己真的能帮到陆川行,也不是不可以。
这些天的相处,他们一起上课、斗嘴、一起在测绘时蹲在地上研究图纸、一起在膳堂里抢最后一块红烧肉,她已经记不清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的,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离不开他了。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身边这个靠谱又嘴欠的陆川行,她甚至可以想象,若自己伸手把他从这摊泥潭里拉出来,将他们置于同一种位置上,那幺他的天地该有多广阔。
他那样有才气有心气的人,合该踏上更高的舞台才对,不该被一句“攀附权贵”就压得直不起腰来。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热,也让她微微发慌。因为当一个人开始怜惜另一个人时,往往就离沦陷不远了。而她玉含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正走在这条路上。
陆川行这边呢,早在流言传开的第一天就知道了,甚至还有些乐享其成的意味。虽然他一开始是这幺打算的,但当他真正接触玉含星,很难不被她的活泼狡黠所打动。所以趁着这个东风,他想探探她的想法。
这日在膳堂,两人正面对面坐着喝汤,陆川行就直接地提起了这件事情。
“玉大小姐,这回是我连累你了。外头那些话,我也听了几句,句句都在把我往你身上泼脏水。你说你一个相府嫡女,和我这样的人搅在一起,平白拉低了身份,多不划算。”
他一开口语调轻松,甚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可话到末尾,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像在忐忑地等她的反应,又像在观察她的表情。
“要不……”他嘴角一歪,话锋一转。“我们俩也效仿效仿戚公子和阮小姐,保持些距离如何?”
玉含星这时擡起头来,不轻不重地睨了他一眼。
“有种你试试。”
说完,可能觉得自己的意图太明显了,立马端着盘子落荒而逃。陆川行望着她的背影,心头的弦毫无预兆地颤了一下,有如电流过体。他慢慢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坐正了身子,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这个人向来是贪心的,权势和真心,他都想要。
第二天再见面,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那件事。陆川行照旧嬉皮笑脸,该抢的菜照抢,该损的话照损,好像什幺都没发生过。可玉含星发现,他走路时会有意无意地走在她外侧,人多时会替她挡开挤过来的肩膀,连去藏书阁都会提前帮她把位子擦干净。
她心里美滋滋的,但面上依旧不显,还得看着点阮琳琅不是。而阮琳琅呢,她自己的心都乱成一团了,又怎幺顾得上玉含星啊。
这日,夏迎雪来找阮琳琅,说想再练一练射箭。自从骑射课之后,她心里总记挂着这件事。她不是输不起的人,只是难得遇到一个让她愿意认真起来的对手。玉含星有事不在,阮琳琅便陪着她去了旧教房边的小靶场。
两人练了将近半个时辰。夏迎雪认真起来极专注,一箭一箭地射,每射完三箭才肯歇一下。阮琳琅在旁边替她递箭、记数,时不时纠正她的肩和腕。她发现夏迎雪学东西极快,和骑射课那日相比,已经进步了很多。
可她的脸色也一点一点白了下去,额角冒出的汗把鬓发都打湿了。
“阿雪,歇一歇吧。”两人越来越熟络,称呼自然也跟着换了一换,阮琳琅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叫着叫着便习惯了。
“没事的琳琅,就射几箭,累了我就停下。”
夏迎雪是觉得,她好不容易来了手感,还想再多练几次。阮琳琅拗不过她,只好点了点头站在她身侧,帮她看着姿势和瞄准的角度。
只是,才开始拉弓,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弓也顺势落了下来,整个人控制不住软倒下去。
“阿雪!”阮琳琅连忙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边慌乱地去翻她的袖袋找药瓶,接着揭开盖子凑近她的鼻下,期望能有所好转。
只不过,夏迎雪显然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她张着嘴,却吸不进多少药气,脸色苍白着喉咙里发出些细小的呜咽。
“阿雪,你坚持一下!”她一边扶着她,一边急得掉眼泪,可她没学过医,能做的只有把她放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不停地喊人。“来人啊!有没有人!快去叫沈医师!”
小靶场离主道有些距离,这个时辰又少人经过。她喊了几声,终于看见一个路过的东斋学生,便哭着求人去医馆找沈藏云。
眼看那学生走远,阮琳琅便抱着夏迎雪跪在沙地上,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擦汗,低声安抚她:“阿雪,没事的,沈医师马上就来……”
话没说完,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阮琳琅欣喜地擡头,只见戚承野从靶场外冲了进来。他满脸是汗,显然是听到消息后跑来的,眼睛红得吓人。
他冲到近前,看见夏迎雪躺在阮琳琅怀里,脸色青白呼吸细弱,整个人都不行了的样子,一时气急攻心脱口而出:
“你干了什幺!”他朝阮琳琅大声吼着,嗓门又大又哑:“谁让你带她来练箭的?你知不知道她有喘症?为什幺不拦着她?”
“我……”阮琳琅被他吼得浑身一抖,张嘴想解释是夏迎雪自己要来的,可话到嘴边,全被戚承野那副吃人似的表情堵了回去,只能结结巴巴地辩驳着。“我、不是故意的……”
“你走开!”戚承野根本不听,上前一步一把将她从夏迎雪身边推开,弯腰把夏迎雪抱了起来。阮琳琅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后跌去,手肘重重磕在沙地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可戚承野哪里顾得了她呢。
夏迎雪此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整个人颤抖着,脸色都有些发紫了。他心口一紧,把人往怀里又揽了揽,低声安抚着她:“没事了,我带你去找沈藏云。”
他焦急地迈开步子往外走,只是走了几步,鬼使神差地,脚步一顿往身后回头望去。只见阮琳琅还跌坐在地上,灰扑扑的小脸上有两道泪痕,难堪又哀伤地仰头正望着他。
那一瞬间,他的心好像被什幺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可怀里的夏迎雪不等人,他只能咬了咬牙,把脸转回来,抱紧她大步流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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