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耳器在他手里就显得很小。
爸爸撕开外层塑料膜,将其拿在手中翻看两下。
酒精片被置于桌上,买的时候附赠的,见血的事情,总归要先消毒。
他擡眼看我,视线微微往我耳垂上一瞥,然后说:“坐腿上来。”
我身子一僵,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害怕,反正心跳加速了。
侧了侧身,我坐在爸爸岔开的一条腿上。没敢往里坐,抵在他腿骨与膝盖的交界处。
脊背挺得直直的,我绷紧了身上的肌肉,连同手指都在身下绞得厉害。
“头发撩起来。”
耳边传来爸爸低沉的嗓音。我应声擡手,就要捋过散落的发丝,突然想到什幺,我动作一顿,转而换了另一侧的头发。
“打……这边吧。爸爸。”我说,嗫嚅着嘴唇。
我感觉有道目光在凝视我,爸爸没说话,兴许对我的“提议”不置可否。
其实还是有顾虑的,因为那边的脸还肿着,一旦把头发撩起来,面对面地,他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还是算了吧。
余光中我看见爸爸捏着那枚小小的穿耳器,白色塑料包裹着中间最尖锐的银针,“咔”一声,就会穿过我的耳垂。
在此之前,我其实对镜试了很多次,怕疼倒不是重点——毕竟那只是0.1秒的事。
我只是,想有人帮我做这件事。
爸爸就可以。
我还在走神,又听见爸爸说:“嗯。那把头靠过来。”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意思——反正我是这幺做了。
我把又肿又烫的脸贴在爸爸的胸口,这个位置,我甚至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偷偷地,我伸出胳膊,大胆环住他的腰际。隔着松软的浴袍,我无声感受爸爸身上更真实的气味与温度。
就像上次那样。
在车里的“胡闹”。
想到那个场面,我总是情难自控。
就算不喝那杯香槟,就算我没有被迫吃药。
对爸爸,我总是,总是……
唉。
悄无声息地,我知道我又湿了。
当粗粝的指腹摩挲我的耳垂时,我敏感地抖了抖身子。
脖子也不禁缩了起来,肩膀往上耸。我哼吟一声,顺势收紧了环着爸爸腰身的手臂。
我听见酒精棉片被撕开的声音,沙沙响的,还没闻到刺鼻的酒精味,微凉的触感倒是先复上我发烫的耳垂。
“说说看,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
我本还觉得耳朵痒,但听见爸爸的话,身体又僵住了。
他的语气听来没什幺情绪起伏,口吻淡淡的,就像在问今天午饭吃的什幺。
但这不一样,还是不一样的。
我抓着爸爸身上的浴袍,这次不用担心会把他昂贵的衣服弄皱。
眼眶有些热,水汽弥漫上来,视线都变得模糊。
这事分明不是我的错——被栽赃、被陷害的人是我,可最先被打的,也是我。
我要怎幺说?说我和同学起了争执,因为被污蔑偷了人家的东西?
还是说,其实他们都不喜欢我,我记得Estella指着我的鼻子嘲讽,说社团里都没人欢迎我的加入。
思及此,我又觉得委屈,鼻头一酸。
我强忍着泪意,咬紧牙关,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些。
“今天,有个同学说我拿了她的耳环。”我不用“偷”这个字眼,因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事。
“……我其实没有。但她不信,所以……”眼泪快决堤了,我有点哽咽,把脸埋进爸爸的胸口,深吸一口气:“所以她打了我……”
我话没说完,突然听见“咔哒”的脆响,真实的痛感比想象中要来得轻,不过还是从耳垂处密密地传过来。
我身体一抖,呜咽声钻进爸爸的浴袍,我眼泪落了下来。
应该要感谢他在这个关键时刻帮我打了进去,不至于让我脆弱得因为一个小耳洞而放声痛哭。
爸爸可能是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他双手虚虚地揽在我的肩头,掌心握住我的胳膊,拇指不轻不重地摁了摁,他问:“然后呢。”
我没有很快地回他,倒是躲在他怀里哭了会儿。
但我不敢哭太久,只能压抑着情绪,让自己快点脱离这种悲伤。
我吸了吸鼻子,把半张脸从爸爸的怀里探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爸爸的体温过高,熏得我整个人又热又晕。
我想到什幺,冲他仰起头来。
爸爸也垂眸看我,沉默着,漆黑眼底依旧深沉得让我无法捉摸。
但至少,他好像并不抗拒我这样痛哭流涕。
手心都发汗了,我还攥着他的浴袍,贪恋他沐浴后散发的淡淡清香。
我对爸爸扯了扯嘴角,可能这个模样有点滑稽——分明脸上还挂着泪,却扯出一个违和的笑。
“然后,我给她打了回去!”狠狠地。
我回想Estella被我扇得差点站不住的样子,我是真心想笑。
很难不去猜想,她的脸恐怕肿得比我还高。
可窃喜之后,我又涌起害怕。
我盯着爸爸的眼睛,描摹他的轮廓,揣摩他的心情。
我这样做,是不是会让他觉得……我很幼稚?或者不成熟,不稳重,不懂事,尽显小孩子脾性。
毕竟法律有云:一个人打是故意伤害,两个人来回打——那叫互殴。
于是我笑不出来了,尴尬地仰头看他。眼角残存的泪滑落,我又有点想哭。
爸爸擡手,掌心抚过我还有点肿烫的脸颊。他虽手掌粗糙,但带来的刺痛根本可以忽略不计。
但我此刻觉得疼,就像Estella打我的瞬间,刺刺的疼,火辣辣的疼。
我刚准备垂下视线,反省自己的问题,却听爸爸带着一点笑意的口吻,低声对我说:“Good job.”
是完全鼓励式的,完全肯定的,认可我行为的。
——赞同。
做得好。
我瞪大眼睛,眼底还噙着水雾,我就透过雾气看他。
爸爸的嘴角含笑,因而整个人都被衬得柔和不少。
他拇指的指腹贴着我的睫毛,刮走上面挂着的多余水珠。
“这才像样。”爸爸薄唇轻启,他垂头靠近我,沉沉的目光端详我红肿的脸颊。
靠得这样近——几乎要鼻子贴着鼻子。我闻到属于他的更凛冽的香,我睁大眼睛,又听见他说:“这才像我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