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御宴笑言虚实莫辨,朝堂让权进退难料
大楚永昌元年夏四月,颜志率大军浩荡而入汴京城,旌旗蔽日,甲胄鲜明。乔国尚率百官出城迎降,伏地称臣,韩屹随班行礼,俯首称臣,神色平静,姜瑾称病未至。
她不欲滞留汴京,可拓跋德入主之初,凡来归顺的节度使,一概扣留,不许归镇。她数次上表,皆被搁置。等他北撤后不久,颜志大军便开到城下,想走已是不及。
拓拔德尚未进京时,她预言“汴京要变天”,天确实变了,却非她预料之中,不及半年,大燕灭国、齐国建立、拓跋北归,如今又来了颜志,可变幻虽多,却未起兵戈,她未雨绸缪的整军备战并未派上用场。
彰国军早已回镇,五万将士由副将率领,镇守治所沧州,并驻防邢州、恒州、磁州一带。她身边只剩百余名亲卫,由凌风领着,困在这汴京城中。身在京城,兵在边镇,手中无兵,命悬于人,如鲠在喉。
拓跋德虽为鲜卑天子,对汉臣待遇尚可,颇好人才,见姜瑾年轻能战,言语多有欣赏,赏赐毫不吝啬。困在京城数月,虽不许归镇,却也未加刁难,亦常召她议事,问及边务,更是夸赞不已。
可拓跋德是拓跋德,颜志是颜志。她与此人素未谋面,只知他为河东节度使,手握精兵,趁乱入主中原,能成此大事,绝非等闲。他会如何看待自己?降将养子?边地大患?前朝人质?
她不知,故称病不出,暂且观望,又恐病得不真,夜里开了窗,以冷水泡了半宿。次日便头重脚轻,咳声不止,自作自受,倒也省得装。
颜志登基后,百事待理,忙于封赏功臣、安抚降臣、整顿朝纲,可谓脚不沾地,其心里却一直扎着根刺:姜瑾,没来朝贺。
“病了?”他深色淡漠,满是帝王威严,不辨喜怒地问。
乔国尚答道:“姜节帅遣人递了贺表,说身子不适,不便入朝。”
颜志未在多言,姜瑾是谁,他自然知道。姜彦养子,年十七,检校太保、彰国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邢州·恒州·磁州都部署,武将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比起这令人不安的官职,他更在意姜彦昔日所为:投降鲜卑。一个投降异族的边镇大帅,他的养子,能有多少忠心?帝王所忌,莫过于此。姜彦虽死,其影犹在。这个年轻人,可用还是不可用?颜志拿不准。
若是姜彦本人,他到不会如此纠结,削完兵权杀了便是。但姜瑾年纪尚轻,年不及弱冠,而颜志已是五十有三,知天命之年,对她尚存驯化之意,若听话乖顺,便留给后人,若不奉圣意,则除之后快。
是真病还是假病?他沉吟片刻,道:“传旨,进姜瑾检校太傅,封邢县开国侯,再遣内侍往姜府探疾,赐百年人参两支、上等鹿茸一对、锦缎十匹、绢帛二十匹、御酒两坛。”乔国尚领旨而去。
内侍至姜府,笑道:“陛下闻节帅欠安,特命奴婢前来探望。陛下有言:节帅年轻有为,实乃国之柱石,万望保重身体。此礼乃圣意所赐。”
姜瑾半靠榻上,面色苍白,咳了两声,勉强欠身:“臣何德何能,劳陛下挂念,烦请公公代奏谢恩。”内侍又宣进官进爵之旨,姜瑾推辞再三,终“不得已”受之。
内侍去后,凌风自屏后出,低声问:“节帅,陛下这是……”
“暂不动我。”姜瑾淡淡道,“加官进爵,遣使问疾,是示好,想收我兵权,又怕逼急了我。”
“节帅如何应对?”凌风蹙眉问道。
姜瑾神色淡然,毫无慌乱:“且观其行。”
数日后,颜志在宫中设宴,召请群臣,姜瑾此次未再称病,施施然前往。宴席上,颜志高坐主位,文武分坐两侧。
酒过三巡,颜志忽看向姜瑾,笑道:“姜卿前日抱恙,朕甚是挂念,如今可大好了?”
姜瑾起身,恭敬道:“多谢陛下挂念。臣先时旧伤未愈,又偶感风寒,病体难支,故未能及时入朝谢恩,乞请陛下恕罪。”
“人非神明,生疾乃常事,何谈有罪?”颜志摆手,“姜卿年纪轻轻,便负边镇重任,实乃我大楚柱石,自是身子要紧,朕岂会苛责?如今卿病愈便好。”
“陛下宽仁,臣感激不尽。”姜瑾举杯,“臣敬陛下,愿陛下龙体圣安,愿我大楚国泰民安。”
颜志闻言哈哈大笑,举杯饮尽。宴罢,姜瑾回到府中,面色如常,心思百转。
翌日,朝堂之上,姜瑾出列,捧笏奏道:“臣本边镇武将,幸得陛下看重,兼领殿前都指挥使。陛下厚恩,臣铭感五内。然京畿防务,非臣所长。恳请陛下另选贤能接任,臣愿专心守边,以报圣恩。”殿中闻言,霎时静可闻针。
颜志看她一眼,对左右笑道:“姜卿公忠体国,不贪权位,实乃臣子楷模,朕心甚慰。”顿了顿,又道:“不过殿前都指挥使乃京畿要职,非姜卿此等能臣不可胜任。卿正当壮年,何必推辞?”
姜瑾恭谨道:“臣年轻识浅,实难胜任,且边镇事繁,臣分身乏术,恐误陛下大事,恳请陛下另选能臣。”
颜志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也罢。姜卿既如此坚持,朕若不许,反显得不近人情。殿前都指挥使一职,朕另择良将接任。”又笑道,“不过姜卿如此谦逊,朕也不可薄待。加食邑二百户,赐金带一条,绢百匹。”
姜瑾伏地谢恩:“陛下厚赐,臣惶恐。”
颜志摆摆手:“姜卿能力出众,朕岂能吝啬于赏赐?朕还要倚重于卿,望卿善自珍重。”
姜瑾再拜,退回班列。列坐文武多冷眼旁观,唯有韩屹垂首蹙眉,心下难安。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