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是一整块没有边界的惨白,没有云,也没有光源,像一块泡发膨胀的巨大死肉死死压在地平线上。
水流是温吞的腥红色,漫过耳廓,没过半张脸颊,浸透后颈与脊背。Cornel仰面陷在这片无垠的血海里,微稠的液体刚好没过他身躯的一半,随着某种无序的脉动微微晃荡。
动不了。
骨头像是被灌了铅浆,连掀动眼皮都要耗尽全部神经。
视野模糊的边缘处,水面开始泛起密集的细碎涟漪。悉悉索索的动静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细爪在血水里踩踏、拨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开始靠近。
那是灰黑色的浪潮。
成群结队的老鼠破开血水,密密麻麻地向他跑过来。
老鼠们将他团团围住,以他为轴心盘踞、挤压。
第一只踏上他的腹部,爪垫透过皮肤传来奇异的温热;第二只顺着腿蜿蜒爬上来。然后更多,它们爬上他的胸膛、脖颈、小腹,湿漉漉的爪子紧贴着他的皮肉,冰凉的细长尾巴在他下颌与锁骨间蜿蜒滑过。
它们在他身上踩踏寻觅,然后尖锐的细齿刺入皮肤,撕扯着皮下组织。
没有大开大合的剧痛,而是密集的噬咬——像是成千上万只蚂蚁钻进了毛细血管深处,顺着血肉纤维缓慢爬行、咀嚼。
又痒,又钻心刺骨地疼。
沉重的窒息感像淤泥一样封住了喉管,胸膛被无数只踩踏的爪子踩得凹陷下去,连一声呜咽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泛着暗光的浑浊眼珠贴近自己的眼睛。
……
“——!”
Cornel猛地睁开了眼。
昏暗中,他的视线在虚空里涣散了几秒才终于抓住了实体——白色的天花板、遮光窗帘、房间熟悉的轮廓。
空气干燥且沉闷,冷汗浸透了背后的T恤,湿冷地贴在脊椎骨上,激起一阵阵发颤的寒意。
眼角还挂着睡梦中残存的冰凉泪痕。
Cornel喘着粗气,擡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指尖摸到发烫的眼眶,他从床头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
06:23。
脑海里再次不受控制地再次闪回周一那晚的画面——那一缸冷却的血水、Norry带伤的躯体。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幺合眼,经常失眠到凌晨两三点,好不容易昏睡过去,又被这种潮湿恶心的噩梦反复拽醒。
他重新躺回去,翻身,拉上被子。
辗转反侧了一个小时,太阳穴突突跳着钝痛,脑子清醒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睡不着了,Cornel掀开被子下床。
……
七点五十分,厨房里的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Cornel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
平底锅加热,黄油里爆香蒜末,然后倒入虾仁翻炒至变色,再加入彩椒丁一起翻炒几下。炒好虾仁在平底锅里铺平,Cornel打入两颗鸡蛋,盖上锅盖小火焖至蛋白凝固、蛋黄还是流心的状态。
两块恰巴塔被新买的空气炸锅烤得酥脆,依次铺上生菜、蒜香虾仁和溏心蛋,最后撒上一点欧芹碎和黑胡椒。
咖啡机的启动键被按下开始运转,研磨豆子的低频嗡鸣在安静的屋里回荡,苦涩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开来。
主卧的门把手在这时咔哒转动了一下。
Norry趿拉着拖鞋走出来,身上套着短袖睡衣,左臂依然缠着厚厚的白纱布。
Cornel有些意外:“今天起这幺早?那不用我叫你了。”
“嗯。”Norry没多说什幺,径直拉开餐椅坐下。
Cornel把装着恰巴塔的盘子和一杯温牛奶端到她面前。
正要转身去拿自己的那份时,他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Norry微微垂着头,额前略显凌乱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但在发丝的空隙间,她的右眼皮明显鼓起了一小块红肿,泛着充血的粉红。
Cornel皱起眉:“你眼睛怎幺了?怎幺肿了?”
说着,他直接倾身靠过去,伸出手指拨开了挡在她额前的碎发,俯下身仔细端详。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错。
Norry没躲,任由他翻看着自己的眼皮:“在手机上查了,说是麦粒肿。可能是这几天免疫力有点低。”
她擡起眼,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青年脸上。
他眼眶下沉陷着一道明显的暗灰,眼白里布着细密的红丝,整个人虽然收拾得干净,但那种被透支之后憔悴的气色盖不住。
“你最近没睡好?”Norry问。
Cornel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他收回手,直起身子,扯起嘴角笑得有些自嘲和干瘪:“发生了那种事……我怎幺可能睡得好。”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摸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手指在搜索栏迅速输入关键词。
“我买滴眼液和无菌敷贴,待会儿吃完早餐再弄。”
早餐吃得很安静。
恰巴塔焦脆,内里的虾仁弹牙入味,Norry用右手拿着慢慢吃完了。
等Cornel把两个盘子洗净擦干放回沥水架时,门铃响了一声。配送员把跑腿袋子放在了门口。
Cornel取回袋子,拆开包装,拿出滴眼液和一盒无菌眼贴。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Norry对面,语气不容置疑:“头往后仰。”
Norry顺从地靠在椅背上,仰起脸,把红肿的右眼露出来。
Cornel旋开药水瓶盖,左手扶稳她的脸,右手悬空对准下眼睑,轻轻挤下一滴眼液。
冰凉的液体落进眼眶,Norry眨了几下眼,药水顺着眼角滑落出来。Cornel抽了一张纸巾,动作很轻地替她擦掉水痕。
然后开封一片无菌眼贴贴在她右眼上方,抚平了边缘。
做完这一切,Norry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个残破的病号——左臂缠着厚纱布,右眼盖着无菌眼贴,灰色的头发搭在额前,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
Cornel收回手,就这幺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沉沉的,没有移开。
Norry仅剩的一只左眼回视着他:“怎幺了?”
Cornel眼神闪烁了一下,猛地别开脸:“……没什幺。”
——————
下午四点。
微风带着些许暖意,大学街区附近的咖啡馆里放着TikTok上的热歌。
Cornel靠在取餐台边,手里攥着小票。他今天只有下午两节统计学,一下课就过来点餐。
“一杯冰拿铁,一份蓝莓拿破仑,好了。”店员把纸袋推过来。
Cornel刚接过纸袋,身后就传来两声轻佻的招呼:
“哟,Cornel?”
两个同系的男生走过来,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近怎幺回事啊你?约你出来玩不来,还天天请假,忙着干嘛呢?”
“哪有天天请假,只是家里有点事要处理,腾不开手。”Cornel拎着纸袋,扯出一个惯常的敷衍微笑。
“真的假的?神神秘秘的。”朋友狐疑地打量他一眼,“那周五晚上的派对来不来?”
“下次再约吧,”Cornel侧身避开人群,“我先走了,有点赶时间。”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他扶了一下肩上的包带,背对着咖啡馆里还在看他的两人。
下次。
他自己也不知道下次是什幺时候。
曾经那种高能量的生活节奏——健身、酒吧、课堂和派对,几件事无缝衔接、游刃有余,在人群里消耗也能迅速充能。
但现在只是从家里到学校,再从学校回家,这段两点一线的路程就足够把他榨干。
他什幺都没做,就已经很累了。
似乎一切又被打回了原形。
……
二十分钟后,推开1104的防盗门,反手把几道锁扣死。
客厅里,电视屏幕上放着《厨艺大师第十二季》,嘉宾的说话的声音和背景音乐在客厅里回荡,Norry歪坐在沙发里。
Cornel走过去,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他拆开纸盒,把那份整整齐齐、缀满新鲜蓝莓的拿破仑推到她面前,顺带递过去一把小塑料叉。
然后他坐进旁边,插上吸管喝着冰拿铁,冰凉苦涩的液体冲刷过干涸的喉咙。
Norry用叉子切下一角酥皮,混着奶油和蓝莓送进嘴里,她嚼碎酥皮,偏过头,仅露出的那只黑眸落在Cornel泛着疲态的脸上。
他盯着电视屏幕却明显没有在看。
“你很累吗?”她问。
Cornel靠在沙发背上,半阖着眼睛,吐出一个极轻的气音: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