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万礼低头看着那个死死把脸埋在自己胸口的女人,手指穿过她有些凌乱的黑发,轻轻梳理着刚才因为挣扎而打结的发尾。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一道道划过车厢,忽明忽暗地打在她红透的耳尖上。
他感觉到她揪着自己衬衫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而短浅,像是一只受惊后还没缓过来的小动物。
不是平时那个在办公室里冷着一张脸、做事滴水不漏的李汶书。
是十七岁的那个她。
那个在体育器材室里被黑暗吞噬过一次、从此再也没能真正长大的小女孩。
顾万礼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稳定。
他想起刚才她醒来时的反应。
不是「我是成年人、我能控制自己」的那种冷静,而是「我是不是又给别人添麻烦了」的那种惶恐。
她说「对不起」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成年人该有的从容,只有一个孩子害怕被丢下的恐惧。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故意要在顾万辰面前失态。
是因为顾万辰在场。
那个九年前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那个她心底深处最柔软、最脆弱、最无法割舍的存在。
她在他面前,会自动退回到十七岁的自己。
因为那个时候的她,还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会无条件地保护她。
而现在——
她缩在他顾万礼的怀里,却是因为另一个人的触碰而脸红。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不疼,却酸得发涩。
「……小猫咪。」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带着几分沙哑和无奈。
「妳知不知道,妳这样躲在我怀里,却因为别的男人的碰触而脸红,我会吃醋的。」
「我没有,你少乱说。」
顾万礼听到这话,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直接传递到紧贴着他的李汶书脸上。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依然死死埋在自己怀里的后脑勺,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
「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戏谑,压低了几分,凑到她耳边。
「刚才是谁一看到顾万辰伸手就脸红得跟什么似的?又是谁躲进来的时候,心脏跳得像打鼓一样?」
他顿了顿,坏心眼地把手掌贴在她的后心位置,感受那明显偏快的节奏。
「啧啧,这速度,都能去跑百米了。」
坐在副驾驶座的顾万辰看着后视镜里的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却没说什么,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李汶书闷在他胸口的声音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却因为音量太小而显得毫无威慑力。
「……那是因为太突然了。」
「哦?太突然?」
顾万礼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尾音。
「那我刚才抱妳的时候,妳怎么没躲?」
她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声音更闷了。
「……那是因为我还没醒透。」
「是吗?」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李汶书,妳听好了。」
他的手掌从她的后背移到她的后脑勺,轻轻按住,让她靠在自己的心口。
「不管妳现在是二十六岁的妳,还是十七岁的妳,我都会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所以,不用道歉,不用害怕,也不用躲。」
「……谁在躲了。」
她的声音依然闷闷的,却不再发抖了。
「那⋯⋯十七岁的我你也接受吗⋯⋯」
车厢里的空调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顾万礼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明显绷紧了,那原本已经渐渐放松的肩膀又重新耸起,像是随时准备迎接某种拒绝或嘲笑。
她没有擡头,声音从他的衬衫布料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悬崖边伸出脚尖,想试探下面有没有能接住她的水面。
他的手指在她发顶停了一下。
「十七岁的妳?」
他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变得认真而平稳。
「妳是说那个会写日记暗恋国文老师的妳?还是那个在体育器材室里吓坏了的妳?」
他感觉到她的身子又缩了缩,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又或者是那个觉得自己不配被喜欢、不值得被珍惜的妳?」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
「李汶书,妳听清楚了。」
「不管是二十六岁冷着一张脸把我推开的妳,还是十七岁红着眼睛躲在别人怀里的妳,都是妳。」
他顿了顿,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
「我不会因为妳偶尔变得软弱就嫌弃妳,也不会因为妳心里还有别人的影子就放弃。」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无奈,却藏不住底下的温柔。
「更何况,妳现在是二十六岁的妳,是选择躲在我怀里的妳。」
「光是这一点,我就已经赢了。」
「那二十三岁的我,你也接受?」
车厢内的气氛因为这句话而瞬间凝固。
顾万礼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彻底僵住了,那种僵硬不是害羞,而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备,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二十三岁。
那个交了一个男朋友,却被对方用最恶毒的话语羞辱的年纪。
「死鱼」。
「没反应」。
「对做爱完全没兴趣」。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骨血里,让她从此对亲密关系产生了恐惧,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厌恶。
他想起在衣橱里,当他触碰她时,她脸上那种惊恐而茫然的表情。
那不是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女性该有的反应。
那是一个被伤害过的灵魂,在面对亲密接触时本能的抗拒。
「二十三岁的妳?」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没有了刚才的轻松。
「妳是说那个被混蛋说是死鱼的妳?」
他感觉到她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没有给她躲开的机会,手臂收紧了几分,将她牢牢地锁在怀里。
「李汶书,妳听我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那个男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他说妳是死鱼,是因为他没有那个本事让妳有反应。」
「他说妳对做爱没兴趣,是因为他根本不值得妳为他打开自己。」
他顿了顿,低头,嘴唇轻轻贴上她的发顶。
「而我会证明,他错得有多离谱。」
顾万辰听着后座那两人的对话,视线从车窗外的夜景收回,落在后视镜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几分温柔和无奈。
「那个男人没眼光。」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异常清晰,语气平缓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能被说成那样,只能说明他根本不懂得欣赏。」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后视镜与顾万礼的视线短暂交汇,随即重新转向前方。
「二十三岁的李汶书,明明已经很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熟稔,像是在回忆某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李汶书窝在顾万礼怀里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擡头。
她的声音从衬衫布料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几分不自在。
「……你们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顾万礼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擡眼望向副驾驶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接顾万辰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李汶书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
「好,不说了。」
他的手掌停留在她的后脑勺,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发丝。
「反正,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属于海王的霸道和笃定。
「现在的妳,是我的。」
「以后的妳,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