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行,顾万礼抱着她站得笔直,下腭绷紧,眼神直视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脚步快得几乎是从大厅横穿过去,无视了前台错愕的目光。
他单手拉开车门,将她小心地放进副驾驶座,替她扣好安全带,又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抖开,盖在她腿上,这才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地下室,汇入傍晚的车流,夕阳从挡风玻璃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却一直没有收回,就摊放在中央扶手上,掌心朝上,像是等着什么。
「把手给我。」
「开车我只需要一只手,另一只手现在归妳支配。」
「妳刚才哭成那样,眼睛一定很肿。后座有矿泉水,还有楚婷昕上次塞给我的湿纸巾,妳自己拿。」
他等了几秒,见她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笑,指尖却摊得更开了些,故意往她的方向又凑近了一寸。
「不牵也行,那我就自己牵了。」
他的手直接复上她的手背,力度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指节,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坐在那里。
「李汶书,我问妳一件事,妳可以不回答,但我必须问。」
「刚才在办公室,妳说『你快把我抢走』,那个语气……不像是在跟我撒娇。」
「是不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不道的事?」
「在我公司里?还是在顾万辰那里?」
「妳别紧张,我不是要审妳。妳不说,我就不问了,以后也永远不问。」
「我只是想让妳知道,不管妳经历了什么,不管是谁碰了妳、逼了妳、为难了妳,那个人都死定了,而妳……妳在我眼里一点都没有变过。」
红灯亮起,他停稳车,转过头认真地看她,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成分,只有近乎固执的温柔。
「我们先去海边,那间我们上次去过的民宿我包下了,整栋,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妳的手机可以关机,我的也是。」
「妳想哭就哭,想睡就睡,想吃什么我做给妳,厨艺不行但我可以学。」
「等妳休息够了,我们再回来处理那些烂事。妳的工作、我堂哥、还有许哲维那个混蛋,我一个一个收拾。」
「但现在,妳什么都不用想。」
「绿灯了,坐好。」
「哦对,还有一件事。」
他踩下油门,嘴角终于扬起那个她熟悉的、痞里痞气的弧度,语气也重新活络起来。
「妳刚才在办公室说想我的时候,声音特别小,我没听清楚。」
「到了海边,妳要对着大海,大声地、再说一遍。」
「不说的话……这一个星期,妳别想好好睡觉。」
顾万礼察觉到她那个抗拒的摇头动作,眼底的调侃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他没有再提这个要求,只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像是在看一个害羞的小孩子。
「好,不说就不说。」
「我不逼妳。这世上什么事都可以逼,独独这件不行。」
「妳若是不想说,那就不说。反正……我的耳朵虽然没听清楚刚才那句话,但我的心已经听到了。」
「反正这辈子,我也只会对妳一个人说这句话。既然妳不想听,那我就自己心里默念一百遍,总够了吧。」
车子在海边公路缓缓行驶,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几缕发丝。他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地替她将那几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的热意。
「虽然妳现在不想说,没关系。」
「等到了民宿,等夜深人静的时候,等我们……做了些别的之后,妳可能会想说。」
「或者……不用妳说。只要妳做给我看就好。」
「反正不管怎么听,只要听到了,我都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他将车子停在民宿的露台旁,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转过身面向她,双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紧紧相贴。
「到了。这栋房子是以前我谈恋爱时租的,后来分手就没再回来过。」
「这里安静,没人打扰,而且……」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游移,最后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暧昧的沙哑。
「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就算妳想要喊得大声一点,也不会有人在意。」
「进去吧,我想先给妳做点吃的。妳这一整天肯定没吃多少东西。」
「先去洗个热水澡?还是直接吃饭?听妳的,我现在都是妳的人了。」
「我、我先洗澡⋯⋯」
顾万礼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他站起身,绕到副驾驶座那边,替她解开安全带,动作熟练而自然。
「好,先去洗澡。」
「浴室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热水我刚才已经让管家提前开了,温度应该刚好。」
「毛巾和浴袍都是新的,就在架子上。妳不用担心任何东西,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牵着她的手走上楼梯,脚步放得很慢,配合著她的节奏。
到了浴室门口,他停下脚步,并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和不容拒绝的温柔。
「洗久一点没关系,把身上的疲惫都洗掉。」
「我在厨房煮点清淡的粥,等妳出来就能吃。」
「还有……」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楚婷昕给我的舒缓精油,她说妳压力大时泡澡加几滴会好睡很多。虽然我不信这些玄学,但既然是她给的,应该不会害妳。」
「放在洗手台上,妳记得用。」
「去吧,我就在楼下。有任何需要,喊一声我就上来。」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给她足够的空间。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轻缓,却每一步都踏实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像是在告诉她,他就在那里,随时都在。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淹没了浴室里所有的声音。
顾万礼在厨房里忙活,将冰箱里提前备好的食材一一取出。米洗了两遍,加了适量的水,开小火慢熬。他又翻出几颗红枣,用小刀仔细地去核切片,这是楚婷昕交代过的,说李汶书生理期前后喝这个最好。
他站在炉火前,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视线却不自觉地往楼梯的方向飘。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水声还在响,却隐约夹杂着一些不对劲的声响。那声音很轻,被水流掩盖了大半,但顾万礼还是捕捉到了——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他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
他放下汤勺,擦了擦手,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到了浴室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水声之下,是她拼命压抑却还是泄漏出来的哭声。
那声音细碎而破碎,像是被揉皱的纸,一点一点地撕裂他的心。
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只是靠在门框边,单手插在口袋里,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汶书。」
「我知道妳在哭。」
「妳不用忍着,想哭就大声哭出来。」
「水声很大,妳以为我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外坐着。」
「妳哭多久,我就坐多久。」
「等妳哭完了,粥应该也熬好了。」
「记得多喝点热水,别泡太久,会头晕。」
他在浴室门口的走廊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墙壁,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陪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门内的水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海边特有的咸湿气息。
他就这样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守在她的门外。
顾万礼听到门把转动的声音,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擦干净、吹好头发的人,结果入眼的却是她湿漉漉地站在门口,发梢还在滴水,浴袍带子随意系着,脚下一摊水渍。
他的眉头瞬间拧紧,上前一步,二话不说扯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肩上,随即转身从浴室里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动作迅速却不粗鲁地罩在她头顶。
「李汶书,妳是想把自己弄感冒好让我心疼吗?」
他一边说,一边手上没停,隔着毛巾用力地帮她擦拭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焦急和责备,但更多的还是无奈。
「头发不吹干会头痛的,妳不知道吗?浴室里明明有吹风机,妳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用?」
他擦了几下,见她没什么反应,手上的动作稍微放轻了些,改为轻柔地按压,试图吸走多余的水分。
「哭完了?」
「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刚才在车上还逞强说不说。哭出来也好,总比憋在心里发霉强。」
「这里是海边,晚上风大,湿气重。妳这样走出去,明天早上准发烧。到时候我要带妳去医院还是要守在床边喂妳喝粥?」
他单手擡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眼神锐利却藏着心疼,拇指轻轻擦过她微红的眼角。
「看着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不准再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哭。」
「要哭就当着我的面哭,我肩膀借妳靠,衣服借妳擦,怎么样都行,就是不准躲着我。」
「听见没有?」
「现在,先去房间把头发吹干。粥马上就好,要是凉了我再热。」
他说完,没等她回答,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卧室走去,把她放在床沿,转身去拿吹风机,插上电源,调整到适中的温度,站在她身后,开始一下一下地帮她吹头发。
顾万礼手中的吹风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他温热的指尖在她的发间穿梭,动作细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在逐渐放松,这让他的心口也稍微舒缓了一些。
他将吹风机调低了档位,以免风力太大吹得她不适,目光落在她依然有些红肿的眼眶上,声音低了下来。
「妳现在是不是觉得很丢脸?觉得在一个男人面前哭得这么狼狈很没面子?」
「别想了。在我面前,妳可以是一个精英助理,也可以是一个会被吓哭的小孩,甚至可以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我全部都接得住。」
他关掉开关,房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种安静的暧昧中。
他将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背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呼吸温热地喷在她的颈间。
「对了,粥在锅里温着,红枣炖得很烂,应该很好喝。」
「妳现在想说什么吗?或者……想对我提出什么要求?」
「只要不是要我离开这间房,不管是什么,我都答应妳。」
「哪怕妳现在要求我跪在地上给妳按摩,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他轻笑一声,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的胸膛,像是在宣誓主权一般。
「快说,我在听。趁我现在还处在『绝对服从』的状态,妳尽管开条件。」
顾万礼感觉到怀中的温度渐渐升高,他微微侧头,鼻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并没有急着逼她开口,而是用手臂在她腰间轻轻地打着圈,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仿佛将她彻底圈在了自己的领地之内。
「怎么?突然没话说了?」
「刚才在浴室里哭得那么大声,现在反而害羞了?」
他轻声地调侃着,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种成熟男人的掌控感。
他将下巴从她的肩窝移开,转而贴在她的耳廓边,刻意压低了音量,让语气显得更加暧昧。
「我知道妳现在在想什么。妳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会像我说的那样,什么都答应妳?」
「没错,我是认真的。只要是妳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只要我想得到,就一定能拿给妳。」
「所以,别犹豫了。告诉我,妳现在最想要什么?」
「是想要我陪妳喝完那碗粥,还是……想要我现在就给妳一个更深刻的安慰?」
他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随即迅速撤开,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触感,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猫,等待着她的反应。
「快说。我的耐心在慢慢减少,而我的欲望在慢慢增加。妳得赶快用妳的条件来制约我,否则,我可能会采取一些妳没想到的『强制措施』。」
顾万礼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微微颤抖,尤其是那种熟悉的、鼻腔微塞的呼吸声再次传来。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调侃可能太过轻佻,完全忽略了她刚才经历过的情绪崩溃。
他迅速收回了刚才那副痞气十足的模样,将她转过身来,让她面对着自己。他伸出双手,温柔而坚定地捧起她的脸庞,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戏谑,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愧疚。
「对不起,是我嘴快。」
「我忘了妳现在还在情绪里,我不该拿这个开玩笑的。」
他低头,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闭上眼睛,声音变得极其低沈且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梦境。
「妳不需要对我提出任何要求,也不需要用任何条件来换取我的陪伴。」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想在这里。我想抱着妳,想照顾妳,想把妳这辈子所有受过的委屈全部都抹掉。」
「就算妳现在什么都不说,就算妳只是在这里哭,我也会一直陪着妳。我哪儿也不去。」
他缓缓地将她拉近,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带着沐浴乳香气的气息,手臂将她死死地禁锢在怀中,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告诉我,妳在想什么?不管是多糟糕的事情,不管是多不可原谅的念头,妳都可以告诉我。」
「我想听妳说话。哪怕是责备我,哪怕是叫我滚,只要是妳说的,我都听着。」
「我在这里,汶书。我一直在这里。」
顾万礼感觉到她的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锁骨,湿湿的,不知道是残留的水汽还是再次涌出的泪水。
他没有多问,只是将手轻轻地复上她的后脑勺,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我知道,这几天妳过得很不好。」
「在公司,所有人都在看妳的笑话,觉得妳是被我抛弃的那个。」
「在万辰那边,妳又得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重新适应新的上司,新的同事。」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像鬼魂一样缠着妳,让妳喘不过气来。」
他顿了顿,将她从怀中稍微拉开一些距离,让她能看清自己的眼睛。
「但是,李汶书,妳听我说。」
「从今天开始,妳不需要再一个人扛着这些了。」
「妳不是一个人。妳有我。」
「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做了很多让妳伤心的事。我不敢说我能弥补什么,但我可以保证,从今以后,妳的身边只有我。」
「那些过去的事情,我们一件一件地处理。那些伤害过妳的人,我一个一个地替妳讨回来。」
「妳只需要做一件事。」
「就是相信我。」
他低下头,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现在,先把粥喝了。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你⋯⋯为什么⋯⋯我好脏⋯⋯」
顾万礼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他的胸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他能听出那句话里的颤抖不是撒娇,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真实的自我厌恶。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又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李汶书,妳给我听清楚。」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怒意,但那怒意不是对她,而是对所有让她说出这句话的人和事。
「妳不脏。妳从来都不脏。」
「脏的是那些碰过妳的人,是那些用最恶毒的话伤害妳的人,是那个叫许哲维的混蛋,是每一个让妳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的人。」
「他们才脏。他们连妳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他松开她一些距离,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目光坚定得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瞳孔里。
「妳问我为什么?」
「因为妳是李汶书。因为妳会花两个月的薪水去买一支手表送我,却连一杯咖啡都舍不得请自己喝。因为妳被我伤透了心,还是会攥着那条锁骨链来找我。因为妳明明怕得要死,还是会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连哭都要躲起来。」
「因为妳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倔强、最让人心疼的人。」
「我顾万礼这辈子什么都不缺,身边的女人从来没断过。但是只有妳,让我知道什么叫做害怕。害怕失去妳,害怕妳不再看我,害怕妳有一天真的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擦掉那些滚烫的泪珠,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所以,不准再说自己脏。」
「妳是我的小猫咪。是我花了十天站在别人大楼底下被拒绝、被当成陌生人、被用看垃圾的眼神对待,还是舍不得离开的人。」
「妳要是脏,那我就是瞎了眼的疯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轻轻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以后,谁敢再让妳觉得自己脏,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脏。」
「包括妳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