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民宿大门外的回廊上,海风带着咸湿的水汽吹过,将顾万辰衬衫的衣角吹得微微翻飞。
他就那样直直地站在门口,身姿依旧挺拔,像棵在风雨中不肯低头的松柏,但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却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火光,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门内传来的细微声响——顾万礼霸道的宣告,还有李汶书轻轻的回应,每一个字都像是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脏上。
他听见她说爱他,听见她说这辈子都不放开。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深红的印记,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苦涩的自嘲。
楚婷昕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她手里还提着刚买来的解酒药和热饮,显然是担心这边的局面。
看着顾万辰那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生气的背影,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与不忍,几次张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向来骄傲的男人。
良久,顾万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滞留了许久,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有礼的面具,只是那笑意怎么也抵达不了眼底。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海风吹裂了一般。
他看了一眼楚婷昕手里的东西,眼神微微闪动,随后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看来我买的酒派不上用场了。里面⋯⋯很热闹吧?我爸妈走了?」
他没有等楚婷昕回答,目光再次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透过厚实的门板,再看一眼那个他守护了九年、却始终无法触及的女人。
「婷昕,妳说,如果当年我在那条巷子里早到一步,或者⋯⋯我在高中毕业前就告诉她我的心意,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低下头,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车子,背影带着几分落寞与决绝。
「算了,没有如果。她选了万礼。在她眼里,万礼是能让她感到『被爱』的人,而我⋯⋯大概永远只是那个『万辰哥』。」
他拉开车门,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楚婷昕,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却带着一丝疏离。
「替我转告他们,我先回去了。还有⋯⋯告诉万礼,好好对她。要是让她掉一滴眼泪,我这个做堂哥的,绝对不会放过他。」
海风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冷了,吹乱了楚婷昕的头发,也吹红了她的眼眶。
她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的塑胶袋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里面的罐装咖啡碰撞着,像是在敲打着她此刻混乱的心跳。
她看着顾万辰拉开车门,看着他侧过头说出那句「好好对她」,看着他脸上那种温柔却疏离的笑。
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高中时候的记忆洪水般涌了进来。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教室里只有她和李汶书两个人。
李汶书坐在窗边,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泛红的耳尖,声音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婷昕,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楚婷昕记得自己当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因为她知道李汶书说的是谁。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会在放学后帮她们补习数学的学长,顾万辰。
「是顾老师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平稳。
李汶书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那一刻,楚婷昕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她想说,我也喜欢他。
她想说,从他第一次在操场上帮我捡起掉落的课本开始,我就喜欢他了。
她想说,我每天放学故意走得很慢,就是为了在校门口多看他一眼。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看到了李汶书眼里的光,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芒,明亮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照亮。
她怎么能抢走闺蜜眼里的光?
「那⋯⋯妳要好好珍惜啊。顾老师人很好。」
楚婷昕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回答的,嘴角扯出一个笑,然后低下头,假装继续写作业,不让李汶书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后来的九年,她看着李汶书因为暗恋而自卑,看着她因为那场噩梦而封闭自己,看着她因为前男友的羞辱而对爱情彻底失望。
她也看着顾万辰默默守护在李汶书身边,看着他为了她放弃更好的工作机会,看着他在她遇到危险时第一个冲出来。
她以为他会等到她的。
她以为自己也会等到他的。
但现在,顾万辰的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是带走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楚婷昕站在海风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本来买给顾万辰的热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就像她藏在心底九年的感情。
「一样等了九年啊⋯⋯万辰哥。」
她轻声呢喃,声音被海风吹散,没有任何人听见。
「你等汶书,我等你。我们⋯⋯都是输家。」
阳光穿过落地玻璃洒进这间隐藏在巷弄深处的独立设计工作室,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布料染剂与干燥花的香气。
楚婷昕正站在人台前,手里拿着大头针,专注地调整着一件礼服的腰线。听到门口的风铃声响起,她头也不擡地开口。
「欢迎光临,如果是定制的话请先预约——」
话说到一半,她擡头看见镜子里映出的两个人影,动作瞬间僵住。
李汶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洋装,长发难得地放下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柔和的气质,而她身后跟着的顾万礼,一身黑色休闲西装,正双手插兜站在门口,眼神扫视着满屋子的布料与设计图,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婷昕放下手里的大头针,眼睛瞪得老大,随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我没看错吧?李汶书小姐居然会主动来找我?还带着你家那位?」
她绕过工作台,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两人,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几秒。
「说吧,什么风把你们吹来的?总不会是来看我这个苦命设计师笑话的吧?」
顾万礼挑了挑眉,没有松开李汶书的手,反而往她身边靠了靠,声音带着一丝得意。
「楚小姐,好久不见。今天来,是想拜托妳帮我们做一件东西。」
他低下头看了李汶书一眼,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我家这只小猫咪,终于肯答应嫁给我了。所以⋯⋯我们需要一件婚纱。」
楚婷昕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猛地冲到李汶书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眼睛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等等等等!妳说什么?妳要结婚了?妳这个万年铁树居然要开花了?!」
她激动得快要跳起来,随后转头瞪了顾万礼一眼。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她怎么会答应嫁给你这个海王?」
顾万礼耸了耸肩,嘴角的笑意加深,随后将李汶书的手擡起来,在她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可能是我比较有魅力吧。」
楚婷昕翻了个白眼,随后拉起李汶书的手,把她往工作室深处带,边走边念叨。
「来来来,让我好好看看妳。婚纱这种东西可不是随便做的,我得先量妳的三围,然后我们再讨论风格⋯⋯」
楚婷昕正拉着李汶书往量身区走,脚步轻快,嘴里还在念叨着婚纱的款式与材质,整个人沉浸在「终于能亲手为闺蜜设计嫁衣」的兴奋里。
李汶书却突然停下脚步,反手握住了楚婷昕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楚婷昕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见李汶书正看着自己,那双平时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柔软与心疼。
楚婷昕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某个被她小心翼翼藏了九年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下意识地避开李汶书的目光,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故作轻松地开口。
「怎么了?突然这么认真看我?是不是想跟我讨价还价?告诉妳,这件婚纱我可是要收全价的,别想用闺蜜价——」
「婷昕。」
李汶书轻轻打断她的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笃定。
她握着楚婷昕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她故作轻松的笑脸上,像是在看一个逞强了太久的孩子。
「那天在民宿外面⋯⋯我听到妳说的话了。」
楚婷昕的笑容彻底凝固。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没有想到李汶书会听见,更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
「妳说,一样等九年。万辰哥等我,妳等他。」
李汶书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楚婷昕心里那扇她封锁了九年的门。
楚婷昕感觉自己的眼眶开始发酸,她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我不知道妳喜欢他。高中那时候,妳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李汶书的眼眶也红了,她松开握着楚婷昕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她能感觉到楚婷昕的手指冰凉,还在轻轻颤抖。
「如果妳那时候告诉我⋯⋯我可能就不会喜欢他了。」
楚婷昕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低下头,任由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能说⋯⋯我怎么能说?妳那时候眼睛里全是他,妳笑得那么开心,我怎么能抢走妳眼里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随后擡起头,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李汶书的脸,故作轻松地开口。
「好了好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没有男人要。」
她顿了顿,随后松开李汶书的手,转身走回工作台,拿起笔在设计图上画了几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婚纱的事交给我,我一定帮妳设计成全世界最美的新娘。至于我的事⋯⋯妳不用担心,我会找到属于我的幸福的。」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只是⋯⋯可能需要再等一等。」
送走李汶书和顾万礼后,楚婷昕挂在脸上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
她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工作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擡起头,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随后站起身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红肿、鼻尖泛红的自己,轻轻扯出一个苦笑。
「楚婷昕,妳真没用。」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手机在这时响起,萤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急切与操心。
「婷昕啊,妳最近怎么样?店里忙不忙?妈上次跟妳说的事妳考虑得怎么样了?」
楚婷昕靠在洗手台边,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有些疲惫。
「什么事?」
「就是相亲的事啊!妳张阿姨的儿子,人家是医生,条件很好的,比妳大三岁,长得也端正,妳要不要见一面?」
楚婷昕听到「相亲」两个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她闭了闭眼睛,声音淡淡的。
「妈,我最近比较忙,婚纱的单子很多,过阵子再说吧。」
「忙忙忙,妳每次都说忙!妳今年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对象,好男人都被别人挑走了!妳看妳高中那个同学,李汶书是不是?听说人家都要结婚了,妳怎么还不着急?」
楚婷昕听到「李汶书」三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却依旧平稳。
「妈,每个人的节奏不一样。我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
「什么节奏不一样?妳就是眼光太高!妈跟妳说,那个张医生真的很不错,人老实又孝顺,妳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妈已经帮妳约好了,下周六中午,在信义区那家法国餐厅。」
楚婷昕张了张嘴,想拒绝,却发现自己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墙边,轻轻叹了口气。
「⋯⋯好,我知道了。」
「这才乖嘛!记得那天穿漂亮一点,别穿妳那些奇奇怪怪的衣服,人家医生喜欢端庄一点的女孩子——」
「妈,我要忙了,先这样。」
她没等母亲说完便挂断电话,随后将手机丢在一旁的工作台上,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工作室里的灯光昏黄,照亮了满屋子的布料与设计图。
她看着角落那个人台上尚未完成的婚纱,想起李汶书刚才说的那句「我可能就不会喜欢他了」,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可是有些事,没有如果。
她擡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发烫的眼眶,随后站起身,走到人台前,拿起大头针,继续调整那件婚纱的腰线。
针尖刺进布料的瞬间,她轻声呢喃。
「再等一等吧⋯⋯等我帮她做完这件婚纱,再考虑自己的事。」
周六中午,信义区那家法国餐厅门口,楚婷昕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里面精致的装潢与衣着光鲜的客人,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一件洗到有些发白的棉T恤,搭着一条宽松的卡其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只涂了薄薄一层防晒,连口红都没有抹。
她母亲要是看到她这副模样,大概会当场晕过去。
楚婷昕勾了勾嘴角,推开门走进去。
服务生领着她走向靠窗的座位,她远远就看见一个男人已经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水,正低头看着手机。
男人听到脚步声擡起头,露出一张干净斯文的脸,五官不算特别出众,但胜在温和耐看,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确实像是母亲口中的「老实人」。
他站起身,礼貌地伸出手。
「妳好,我是张书恒。妳就是楚小姐吧?」
楚婷昕与他握了握手,随后在他对面坐下,将随身的帆布包随意放在椅背上。
「嗯,我是楚婷昕。不好意思,刚从店里过来,没来得及换衣服。」
她故意这样说,目光扫过菜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客户谈生意。
张书恒打量了她一眼,随后笑了笑,将菜单推到她面前。
「没关系,这样挺好的,很自然。妳想吃什么?听张阿姨说妳喜欢吃甜的,这里的舒芙蕾据说不错。」
楚婷昕接过菜单,随意翻了翻,点了一份凯萨沙拉和一杯美式咖啡。
「不用甜点了,我最近在控制饮食。」
张书恒点了点头,随后也点了餐,服务生离开后,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楚婷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率先打破沉默。
「张先生,我先说清楚,今天来是因为我妈一直念,我不想让她失望。但我对相亲这件事⋯⋯其实没有太大兴趣。」
她放下水杯,直视对方的眼睛,语气坦率得近乎无礼。
「如果你是那种急着结婚、想要一个贤妻良母的人,我们大概不会合适。我的工作很忙,作息不正常,也没办法像一般女生那样在家相夫教子。」
张书恒听到这话,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反而轻轻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楚小姐,妳很直接。」
「我只是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理解。其实我也是被我妈逼来的。」
他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在医院的工作也很忙,经常值夜班,谈恋爱这种事⋯⋯确实排不上优先顺序。今天来,就当交个朋友吧,吃顿饭聊聊天,不用有压力。」
楚婷昕听到这话,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对他的态度也稍微缓和了些。
「那就好。张先生在哪家医院?」
「台大医院,心脏外科。」
「心脏外科?那确实很忙。」
她随口应了一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窗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情侣,心里又浮起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
她迅速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人。
「那⋯⋯张先生平时有什么兴趣吗?除了工作以外。」
张书恒想了想,随后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看书吧,偶尔会去爬山。妳呢?听张阿姨说妳是服装设计师?」
「嗯,自己开了一间小工作室,主要做定制礼服跟婚纱。」
「那很厉害。」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赏,楚婷昕看着他温和的笑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而是一种⋯⋯久违的、被人真心对待的感觉。
她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谢谢。那我们就⋯⋯好好吃顿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