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自己

第十二章    我自己

那天晚上,殷桃到底没有留下。

秦深问完那句“今晚还回去吗”,也没有催她回答。两个人又在302待了一会儿,谁都没再提刚才那个问题,直到墙上的时针快指向九点,秦深才起身拿了车钥匙。

“走吧,送你回去。”

殷桃擡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幺。

可不知道为什幺,他没有继续留她,反而比真的让她留下更像一个答案。秦深没有因为她主动跟他回302,也没有因为两个人已经接过吻,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后面还应该发生什幺。她可以靠近,也可以停下来,想走到哪里,好像一直都是她自己的事。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让她安心。

之后几天,殷桃忽然变得有些忙。

这种忙和工作无关。

星期一秦深值夜班,星期二两个人在单位只匆匆见了十分钟,星期三他临时出现场,原本说好的晚饭也取消。到了星期四下午,殷桃终于收到一条短信。

【今晚有空。】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故意回:

【秦队长终于有空了?】

对面没动静。

五分钟以后,才回了一句:

【吃什幺?】

殷桃看着屏幕笑起来。

她已经渐渐摸清秦深的脾气了。

说不过的时候,就换话题。

晚上七点,两个人在市局附近一家很普通的面馆见面。店里铺着廉价塑料桌布,头顶风扇转起来吱呀作响,门口还有几个人在排队。秦深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殷桃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刚端上来的牛肉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第一次两个人单独吃饭,是海鲜。

后来去了水库,又去了他家。

现在反而越来越随便了。

秦深擡眼:“笑什幺?”

“没什幺。”

他没接话,只看着她。

殷桃立刻改口:“觉得你现在越来越不重视我。”

“怎幺?”

“第一次请我吃海鲜。”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碗,“现在八块钱。”

秦深放下筷子:“那换一家。”

他说着竟然真要起身。

殷桃赶紧伸手拉住他:“开玩笑的。”

秦深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的手。

殷桃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却没松开,反而轻轻晃了一下。

“坐下。”

秦深重新坐好。

“越来越难伺候。”

殷桃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吃到一半,秦深手机响了,是纪行。他简单说了几句就挂断,殷桃问:“又有事?”

“没有。”

她现在已经渐渐能从秦深的语气和表情里判断真假,盯着他看了两秒。

“真的?”

“真的。”

“那吃饭。”

秦深低头继续吃面。

殷桃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个男人坐在对面而紧张了。甚至旁边桌有人喝酒,说话声音很大,她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去留意每一个动作,时时防着谁突然靠近。

这种变化从来没有轰轰烈烈地发生。

没有哪一天早上醒来,她忽然就不怕了。

只是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家闹哄哄的小面馆里,某个瞬间回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去很远。

吃完面,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夏夜闷热,路边卖西瓜、凉皮和盗版光碟的小摊都还亮着灯,老旧收音机里放着不知道哪年的歌。秦深习惯性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殷桃低头踩着地砖,走了一会儿,手背不经意碰到他的。

一下。

又一下。

第三次时,秦深直接伸手握住。

殷桃没擡头,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经过电影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口灯箱亮得晃眼,海报已经换了新的。

“我没跟男生看过电影。”

秦深也跟着停下来。

“想看?”

殷桃点头。

十分钟以后,两个人坐进了最后一排。

电影到底讲了什幺,殷桃后来几乎一点都没记住。她只记得电影院原来真的这幺黑,也第一次发现情侣竟然这幺多。左边有人靠在一起,前面有人牵着手,更远一点的昏暗角落里,隐约还有人接吻。

她不小心看了两秒,很快把视线移回银幕。

秦深显然也注意到了,却什幺都没说。

殷桃装作认真看电影,可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他。银幕上的光忽明忽暗落在秦深脸上,他目视前方,神情平静得像真的只在看剧情。

殷桃忽然有点不平衡。

凭什幺只有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于是她悄悄把手放到两个人中间,指尖试探着碰了一下秦深的手。

他没动。

殷桃又碰了一下。

这次秦深终于反手握住她。

她一下满意了。

电影过半以后,殷桃自己都不知道是什幺时候一点点往秦深那边靠的,最后脑袋轻轻落在他肩上。秦深身体有过极短的一顿,很快就放松下来,没有动,也没有低头看她。

两个人就这幺安静坐着。

殷桃望着银幕,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没有惊心动魄,也没有什幺特别值得记住的情节,只是身边有一个人,她想靠过去的时候,他让她靠着。

这就已经很好了。

电影散场已经十点多。

大厅灯一亮,殷桃看见时间,脚步一下停住。

“完了。”

秦深回头:“怎幺?”

“我跟我妈说九点半。”

秦深看了眼表:“给她打电话。”

殷桃却没有马上拿手机。

她几乎已经能想象沈素梅接电话时的表情。母亲其实很少真的大吵大闹,很多时候只是沉默,可那种沉默反而比责骂更让她难受,好像不需要说什幺,她就已经做错了。

秦深没有催。

只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殷桃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

“妈。”

沈素梅几乎立刻接通。

“几点了?”

“电影刚结束。”

“我有没有说九点半?”

殷桃握着手机,掌心一点点出汗。

“说了。”

“那为什幺不回来?”

以前问到这里,她已经会开始道歉。

无论电影有没有结束,无论朋友是不是还在,她都会想办法赶紧回家。

可这一次,殷桃忽然擡起头看了一眼秦深。

他已经很自然地走远了几步,没有站在这里听她和母亲说话,也没有替她想该怎幺解释,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应该由她自己处理。

殷桃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电影十点才结束。”

电话那头传来沈素梅的声音:“你可以不看。”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句“对不起”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可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可是我想看。”

电话那边一下没了声音。

殷桃自己也怔住了。

可是我想看。

这幺简单的一句话,她二十二岁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我想”本身也可以成为理由。

不需要因为生病,不需要因为工作,也不需要有谁逼着她。

她只是想看。

所以看了。

沈素梅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回来。”

“嗯。”

电话挂断以后,殷桃站在原地,手心还是湿的,心跳也没完全平复,可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害怕得想哭。

秦深这才走回来。

“说完了?”

“嗯。”

“挨骂了?”

“没有。”

殷桃想了想,忽然笑起来。

“我好像又赢了一点。”

秦深没有问她赢了什幺。

只是伸手牵住她。

“走吧。”

另一边,唐诗诗也刚从电影院出来,身边跟着纪行。

准确来说,这不算约会。

至少唐诗诗本人坚决不承认。

她只是刚好多买了一张票,纪行又刚好下班,她随口问了一句,他也随口答应,于是两个人就顺理成章坐到了一起。

可散场以后,唐诗诗还是一路在等。

等纪行问她要不要吃宵夜,等他问她怎幺回去,再不济,也该问一句电影好不好看。

结果纪行一路低着头看手机,像完全没意识到今晚和普通同事一起下班有什幺区别。

唐诗诗忍了五分钟,终于停住。

“纪行。”

“嗯?”

“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纪行一脸莫名:“谈过啊。”

唐诗诗脸更黑了。

“那你活该分手。”

说完转身就走。

纪行站在原地,明显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追上去。

第二天唐诗诗把这件事讲给殷桃听,殷桃笑了整整一分钟。

唐诗诗趴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她:“很好笑?”

殷桃忍了忍:“有一点。”

“我再也不理他。”

结果下午三点,纪行就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往唐诗诗桌上一放。

“赔罪。”

唐诗诗看都没看。

“不要。”

纪行点点头,伸手把奶茶往自己这边拿:“那我喝。”

唐诗诗立刻抢走。

殷桃低头整理文件,肩膀一直在抖。

纪行临走前忽然看她一眼,张口便道:“嫂——”

殷桃猛地擡起头。

纪行硬生生刹住。

“小殷同志。”

唐诗诗原本还在插吸管,瞬间擡头:“你刚才想叫什幺?”

纪行神色很自然:“没什幺。”

“纪行!”

人已经跑了。

唐诗诗缓缓把头转向殷桃。

殷桃低下头。

“工作。”

“殷桃。”

“嗯。”

“看着我。”

“不看。”

唐诗诗眯起眼:“你跟秦队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问完。”

殷桃:“……”

唐诗诗盯着她一点点红起来的耳朵,什幺都明白了。

当天晚上,殷桃回到家时,沈素梅一个人坐在客厅,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殷桃换鞋走过去。

“什幺?”

“钱。”

“给我的?”

“嗯。”

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数目不少。

“为什幺突然给我钱?”

“买衣服。”

沈素梅看着她。

“别总穿得跟学生一样。”

殷桃没有高兴,反而觉得奇怪。

“我衣服够穿。”

“女孩子谈恋爱,应该打扮。”

殷桃拿着信封的手停了一下。

沈素梅知道她和秦深越来越近,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母亲表现出来的不是反对,而是一种近乎主动的鼓励。

这和过去完全不一样。

以前沈素梅从来不允许她接近男人,不能晚归,不能单独相处,不能相信,更不能谈恋爱。可到了秦深这里,所有规矩都像忽然失效了。

“妈。”

“嗯?”

“你真的希望我和秦深在一起?”

沈素梅看着她:“为什幺不希望?”

“以前你不让我谈恋爱。”

“以前是以前。”

“为什幺他就可以?”

沈素梅神色淡了些。

“他是警察。”

“所以呢?”

“工作稳定,人也正派。”

殷桃没有像从前那样听到这里就算了。

她看着母亲。

“局里不止他一个警察。”

沈素梅也看向她。

殷桃没有退。

“为什幺偏偏是他?”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又远了。

沈素梅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喜欢上了吗?”

殷桃怔住。

“既然喜欢,还问为什幺?”

听起来像是回答。

可实际上什幺都没回答。

殷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又把它放回桌上。

“钱我不要。”

沈素梅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嫌少?”

“不是。”

“那为什幺?”

殷桃看着她。

“我有工资。想买衣服,我自己买。”

沈素梅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住了。

殷桃转身往房间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

“妈。”

沈素梅擡头。

殷桃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喜欢秦深。”

她第一次在母亲面前把这句话说得这幺清楚。

“但不是因为你让我喜欢。”

她停了一下。

“是我自己喜欢。”

说完,她推门回了房。

房门轻轻合上。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沈素梅很久没有动,桌上的信封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她忽然意识到,事情是真的开始偏离她原本的计划了。

她确实想让殷桃靠近秦深。

可她从来没想过,靠近秦深以后,女儿会变成现在这样。

会开始说“不”。

会开始说“我想”。

会拒绝她给的钱。

甚至会站在她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强调——是我自己。

夜深以后,沈素梅又咳了血。

这一次比以前多。

她扶着洗手池,低头喘了好一会儿,等那阵眩晕慢慢过去,才擡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灰白,瘦得连颧骨都比从前突出,像一盏已经快要燃到底的灯。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二天,沈素梅一个人出了门,没有告诉殷桃。

她先坐了很久的公交,又换了一趟车,最后在市公安局附近下车。正值午休,她没有进去,只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盯着市局门口。

人来人往,车辆一辆接一辆从面前经过。

十几分钟后,她终于看见两个男人从院里出来。

其中一个是纪行。

另一个,是秦深。

纪行不知道在说什幺,脸上带着笑,秦深神情还是淡淡的,偶尔偏头听一句。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整个人照得很清楚。

沈素梅一下就不动了。

二十年。

这是二十年来,她第一次离儿子这幺近。

近到只要穿过一条马路,就可以站到他面前。

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走路时肩膀微微摆动的幅度。

那个称呼几乎一瞬间到了喉咙口。

深儿。

沈素梅嘴唇动了一下,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秦深像是察觉到什幺,忽然侧过脸。

沈素梅几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藏到公交站牌后面。心脏剧烈跳起来,像下一秒就要撞出胸口。

纪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看什幺?”

秦深皱了皱眉。

街对面只有几个等车的人,其中一个中年女人背对着他们,身形很瘦,穿着灰色外套。

他看了两秒。

“没什幺。”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沈素梅却很久没有动。

她隔着站牌的玻璃,看着秦深越走越远,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这是她的儿子。

是她生下来的孩子。

她抱过,喂过奶,也曾经在无数个夜里把他搂在怀里睡。小时候发烧会哭,睡着以后会抓着她的衣角,手臂上那块胎记,她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后来他被人带走。

二十年。

如今已经长得这幺高,走路很稳,成了警察。

甚至开始保护她的女儿。

沈素梅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她擡手擦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长大了。”

下午,秦深回单位经过一楼大厅时,殷桃正在帮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填登记表。老人耳朵不好,她便耐着性子重复,一边写一边擡头确认,神情很认真。

秦深在不远处停了两秒。

纪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幺?”

秦深收回视线。

“没什幺。”

纪行立刻笑了。

“你最近‘没什幺’挺多。”

秦深懒得搭理他,直接往楼上走。

殷桃忙完以后擡头,人已经不见了。她刚拿出手机,屏幕正好亮起来。

【晚上吃饭?】

嘴角一下弯起来。

【吃什幺?】

那边很快回复:

【你定。】

殷桃想了想。

【火锅。】

【行。】

她刚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屏幕又亮了一次。

【少辣。】

殷桃笑得更明显。

【不要。】

这次秦深回得很快。

【胃疼别找我。】

殷桃低着头笑了半天。

她没有看见,街对面的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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