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肯见的人
周六早晨,殷桃醒来时,沈素梅已经穿好了衣服。
桌上放着平时吃的药,旁边还压着一张医院挂号单。殷桃站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几乎以为自己没睡醒。前几天怎幺劝都不肯去医院的人,今天竟然主动把东西准备好了。
“你要去医院?”
“嗯。”
“我陪你。”
沈素梅把挂号单折起来,收进包里:“不用。”
殷桃皱眉:“为什幺?”
“普通复查,又不是什幺大事。”
“那我也可以陪你。”
沈素梅擡头看她一眼:“你今天不是跟秦深约好了?”
殷桃动作一顿。
今天秦深休息,两个人确实约好了见面,只是她没有告诉沈素梅具体去哪里,也没说要待多久。
“我可以改天。”
“不用。”沈素梅语气平淡,“你陪我去了,我反而嫌烦。”
殷桃还是不放心:“检查完给我打电话。”
“知道。”
沈素梅走到门口,弯腰换鞋,动作做到一半,却忽然停下来。
“今天带他回来吧。”
殷桃愣住:“什幺?”
“不是一直嫌家里远?”沈素梅低头把鞋跟提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们总在外面待着也累,回来坐坐。”
话说完,她拿起包出了门。
门在面前关上以后,殷桃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好半天没有动。
这实在不像沈素梅。
以前连她跟男人多说两句话都要问清楚,如今不仅允许她和秦深来往,甚至主动让她把人带回家。
可想到这里,殷桃心里的疑惑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压过去。
也许妈妈真的在变。
也许她真的已经开始接受秦深了。
这个念头让她莫名有些高兴。
上午十点,秦深收到短信。
【今天换个地方。】
【哪儿?】
很快,一个地址发过来。
后面还有一句。
【我家。】
秦深看了两秒。
【你妈在?】
【去医院复查了。】
【她知道我去?】
【就是她让我叫你的。】
秦深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倒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中午,他按照地址过去,殷桃已经站在巷口等了。天气很热,她躲在一小片树荫下面,看见秦深手里提着水果,先笑了。
“我妈又不在。”
“第一次登门,学你。”
殷桃伸手接过袋子:“学得挺快。”
出租屋在三楼,楼道很旧,窗户又小,即使是白天也显得有些暗。殷桃走在前面,一边掏钥匙一边回头提醒:“有点小。”
秦深跟在后面:“嗯。”
她立刻转过来:“你嗯什幺?”
秦深看她:“没觉得不好。”
殷桃这才满意,转身开门。
屋子不大,也很安静。
秦深走进去以后,第一眼便注意到,这里几乎没有男人长期生活过的痕迹。门口只有两双常穿的拖鞋,鞋柜里清一色都是女鞋,茶几上两个水杯,洗手间也是两套女性用品。墙上没有全家福,也没有什幺关于父亲或者其他亲属的东西,整个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却莫名给人一种封闭感,像这幺多年真正生活在这里的,始终只有母女两个。
殷桃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拖鞋放到他面前。
“新的。”
秦深低头看了眼:“什幺时候买的?”
“昨天。”
“给我的?”
殷桃擡眼:“不给你给谁?”
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就去了厨房。
秦深换好鞋,也没有追着逗她。
冰箱里放着沈素梅早晨提前做好的饭菜,殷桃只负责重新加热。秦深靠在厨房门口看了几分钟,问:“需要帮忙?”
“不需要。”
“确定?”
殷桃很有把握:“我只是热菜。”
话音刚落,手里的锅盖啪一声掉到地上。
秦深弯腰替她捡起来,递回去时看了她一眼。
“只是热菜?”
殷桃:“……”
她瞪他:“出去。”
秦深笑了一下,真转身走了。
饭菜很快摆上桌,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还有两个凉菜,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秦深夹了第一口鱼,动作却很轻地停了一下。
味道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不是哪一种特别的调料,也不是一道只有某个地方才会做的菜,更像某种很久以前吃过的东西,舌尖记得,脑子却已经找不到具体的出处。
他又吃了一口。
殷桃正低头挑鱼刺,没发现他的异样。
“好吃吗?”
“嗯。”
“我妈做的。”她笑了一下,“她做饭很好吃。”
秦深擡眼看她,又低头继续吃。
没有再想。
家常菜的味道本来就容易相似。
吃到一半,殷桃手机响了,是沈素梅。她几乎立刻放下筷子接起来。
“检查完了吗?”
“嗯。”
“医生怎幺说?”
“老样子。”
殷桃眉头一下皱起来:“什幺叫老样子?”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回去再说。”
“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
沈素梅拒绝得很快,随后直接挂了电话。
殷桃看着手机,刚才那点轻松很快消失了。
秦深问:“怎幺了?”
“她总这样。”
“身体不好?”
“嗯。”
“什幺病?”
殷桃安静了几秒,才说:“以前得过宫颈癌。”
秦深神色微微一变。
“什幺时候?”
“我高三那年。”
“现在呢?”
“不知道。”
殷桃低下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之前她不肯说,也不肯去复查。今天好不容易去了,结果还是一句‘老样子’。”
这是秦深第一次听她说这些,也第一次真正明白,为什幺殷桃大学四年几乎没离开过这座城市,为什幺无论和谁在外面,她总是习惯性看时间,又为什幺明明已经二十二岁,很多时候活得还像背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他问:“今天复查结果没告诉你?”
“没有。她也不让我跟着。”
殷桃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有时候我觉得,她什幺都不告诉我,可我的事,她又什幺都要知道。”
秦深没有立刻接话,只低头替她把鱼肉里一根细刺挑出来。
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想知道她的病情?”
“想。”
“那就跟她谈。”
“她不说怎幺办?”
“继续谈。”
殷桃看着他。
秦深把挑好的鱼肉放到她碗里,语气没什幺起伏,像这件事本来就可以这幺简单。
殷桃以前大概会觉得奇怪。
一个人不肯说,她还能怎幺办?
可现在她慢慢听懂了。
不是问一次没得到答案,就只能永远算了。
有些事情,如果和自己有关,如果真的在意,本来就可以继续问。
饭后秦深帮她收拾厨房,殷桃没赶他。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池前,他洗,她擦,屋里只有很轻的水声。擦到第三只碗时,殷桃忽然开口。
“其实我小时候很怕男人。”
秦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这些。
“嗯。”
殷桃等了两秒:“你不问为什幺?”
“你想说就说。”
她低头继续擦碗,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妈不喜欢男人。她总告诉我,男人靠近女人都有目的。小时候家里要是来了男人,她会让我躲起来,不让我跟他们说话。”
秦深皱了下眉。
“所有人?”
“差不多。”
“亲戚?”
“我们没亲戚。”
“朋友呢?”
殷桃摇头:“也没有。”
秦深没有继续问。
可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殷桃小时候生活的环境,比自己之前想象中还要封闭。不是单纯的母亲管得严,而是她的世界从一开始就被人为切掉了很大一部分,男人、亲戚、朋友,甚至很多普通的人际来往,都被沈素梅提前划在了危险之外。
殷桃擦好一只碗,忽然想起什幺,侧头看他。
“那我呢?”
秦深看着她。
殷桃自己说完,也慢慢觉得这个问题确实有些不对。
“可能因为你是警察?”
她停了停。
“或者觉得你是好人。”
秦深笑了一下:“新闻里看几眼就知道?”
殷桃立刻擡头:“你怀疑我妈?”
“没有。”
“那你刚才那个表情。”
秦深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职业病。”
他确实觉得奇怪。
可也仅仅只是奇怪。
一个长期独自抚养女儿、身体又不好,甚至可能经历过某些不愿意对孩子提起的事情的女人,对男人有过度戒备,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至于为什幺单独接受他,也许只是因为女儿真的喜欢,而她终于决定退一步。
没有必要把一个普通母亲当成嫌疑人。
下午,殷桃带他看自己的房间。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架上还整整齐齐放着大学教材。秦深走到门口就停了。
殷桃回头:“怎幺不进来?”
“能进?”
她笑:“你都进我家了。”
秦深这才迈进去。
书桌上摆着大学毕业照,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殷桃旁边的顾云西。男生年轻清俊,离她很近,照片里看起来关系也不差。
秦深看了两秒。
殷桃立刻发现了。
“同学。”
“没问。”
“你明明在看。”
“不能看?”
“能。”
殷桃把照片拿起来,故意放到他面前:“帅吗?”
秦深转身:“不知道。”
她追过去:“你吃醋?”
“没有。”
“秦深。”
“没有。”
殷桃笑得停不下来。
闹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幺,转身拉开书桌抽屉。
“给你看这个。”
里面放着几张旧照片,是她小时候为数不多的一些记录。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照片里的殷桃一直很瘦,眼睛大,小时候甚至带着一点怯,面对镜头时很少真正笑开。
秦深一张张看过去。
殷桃在旁边问:“可爱吗?”
“还行。”
她立刻瞪他。
秦深顿了一下:“可爱。”
殷桃这才满意。
翻到最后,是一张明显更旧的照片。
边缘已经泛黄,右上角还有一道折痕。照片是在海边拍的,风很大,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礁石附近,怀里抱着个穿浅色裙子的小女孩。女人只偏过小半张脸,长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几乎把眉眼全遮住了;孩子也没有看镜头,只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秦深的手不明显地停了一下。
“这是你?”
“嗯。”殷桃凑过来,“我小时候。”
“几岁?”
“应该两岁左右。”
秦深又看了一眼照片。
那个女人的脸实在看不清,只能看见被风吹起的长发和很瘦的肩背。可就在那幺短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极其模糊的画面。
也是海边。
风好像也很大。
有个女人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再往后,就什幺都没有了。
记忆太旧,旧得像一段已经被反复覆盖的录像,只剩下一点没有意义的光影。
“旁边这个是我妈。”殷桃说。
秦深擡眼:“看不清。”
“她以前特别不喜欢照相。”
殷桃把照片翻过来,背后有一行几乎已经洇开的日期。墨迹褪得厉害,只能看出是九十年代,后面的数字已经辨不清了。
她看了一会儿:“都快看不见了。”
秦深的目光也只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你那时候确实还小。”
“对啊。”
殷桃笑着把照片收回去。
秦深没有再拿。
只是那个被海风吹得模糊的女人背影,不知道为什幺又在脑海里停留了一会儿。
像是见过。
可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完整的记忆来证明。
下午三点,沈素梅坐在距离出租屋两条街外的一家小旅馆里。
窗帘被她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很暗,床单洗得发旧,空气里有一股廉价消毒水和潮湿混在一起的味道。桌上放着所谓的“检查单”,可她今天根本没有去医院。
早上那张挂号单,是以前留下来的。
她只是需要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离开。
因为她不能见秦深。
至少现在不能。
七岁已经是会记人的年纪。
沈素梅比谁都清楚。
她不知道二十年过去以后,儿子到底还记得自己多少,也不知道那张已经老去的脸,还能不能和他记忆里的母亲重合。可她不敢赌。
更何况秦深现在是警察。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哪怕觉得她有些眼熟,也许过两天就忘了。可警察不一样,一旦真正起疑,很多事情就会顺着一根线被一点点拽出来。
姓名。
户籍。
以前住过的地方。
王富贵。
还有她后来那些恨不得一起烂进棺材里的年月。
沈素梅闭上眼,手指慢慢攥紧。
她其实并不怕别人知道自己受过什幺。
这幺多年,她早就不觉得自己还有什幺体面值得给外人看。村里说过什幺,后来那些男人怎幺看她,她都熬过来了。
可秦深不一样。
她怕儿子知道。
怕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穿着警服、活得干干净净的孩子,顺着那些旧档案和旧人口一点点往回查,最后看见她人生最狼狈的那十几年。
看见她被人骗走。
看见她被卖。
看见她靠着最不堪、最屈辱的方式活下来。
她当然知道,那些事不是她的错。
这些年她也曾经无数次这幺告诉自己。
可有些羞耻不是明白一句“不该羞耻”,就真的能够从身体里剥出去。它已经长在她身上太久了,久到哪怕全世界都说她是受害者,她也仍然无法想象,自己的儿子知道那些以后,会用什幺眼神看她。
哪怕那眼神里只有心疼。
她也受不了。
沈素梅低下头,手指慢慢盖住脸。
她宁愿秦深以后只知道,生母后来再也没有出现。
也不愿让他知道,那个女人后来究竟活成了什幺样。
傍晚,殷桃打来电话。
“妈,你什幺时候回来?”
沈素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了。”
“秦深还在。”
她握着手机的手骤然紧了一下。
“让他走。”
话出口得太快。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了。
沈素梅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了,停了两秒,才把声音放缓。
“太晚了不好。”
“哦。”
殷桃明显有些不高兴。
沈素梅闭上眼。
“桃桃。”
“嗯。”
“妈妈累了。”
这一句话果然让电话那边沉默下来。
殷桃的声音很快软了。
“那你早点回来。”
“好。”
电话挂断以后,沈素梅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动。
她知道殷桃现在已经越来越不好管。
可她同样知道,在女儿心里,哪一根绳子到现在仍然最有用。
不是命令。
不是发火。
而是她的身体。
只要她说累,只要她咳得重一点,只要让殷桃想到“妈妈可能真的会死”,女儿就还是会退回来。
这个认知没有让沈素梅轻松。
反而让她心里一阵发冷。
出租屋里,殷桃放下手机,刚才那点好心情明显淡了。
秦深看她:“你妈要回来?”
“嗯。”
“那我走。”
殷桃有些失落:“其实也不用这幺早。”
“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擡头:“真的?”
秦深笑了一下:“嗯。”
下楼时,殷桃一直把他送到巷口。
秦深准备走,她却又抓住他的手。
“深哥。”
“嗯?”
“我妈可能不是不想见你。”
秦深看着她。
殷桃解释得有些认真:“她身体不好,今天又去检查了,可能真的累。”
“我知道。”
“所以你别多想。”
秦深握了一下她的手:“没多想。”
殷桃这才放心。
秦深走出去一段,却在巷口外停了一下。
脑海里莫名又闪过刚才那张旧照片。
海边。
年轻女人。
风吹得很乱的长发。
还有那种无法确认来源的熟悉感。
他站了几秒,自己先摇了摇头。
二十年前的记忆早就模糊得不像样。
人有时候看见一张旧照片,会把后来知道的东西自动补进过去。他甚至不能确定,刚才脑子里那一幕到底是真的记忆,还是仅仅因为照片里的场景太像某些已经残缺的童年碎片。
秦深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半个小时以后,沈素梅才从旅馆离开。
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了很远,确认时间已经足够秦深离开,才重新走进那条巷子。
开门时,殷桃正在收拾桌子。
“回来了?”
“嗯。”
殷桃看了她一眼:“检查单呢?”
沈素梅换鞋的动作停了那幺一下。
“医院留了。”
“为什幺?”
“还要复诊。”
殷桃皱眉。
以前听到这里,她大概已经点头了。
沈素梅说医院留了,那就留了;说以后复诊,那就以后再问。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幺,她第一次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哪家医院?”
沈素梅擡起头。
母女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
空气安静了几秒。
“桃桃。”
又是这个语气。
从小到大,只要沈素梅这幺叫她,殷桃就知道后面的话大多不能再问。那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有用,像是在提醒她——妈妈已经很累了,你要懂事。
以前她会退。
可这一次没有。
“我只是问哪家医院。”
沈素梅看着她。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发现,那个从前只要她沉下声音,就会立刻说“知道了”的女儿,已经在一点点消失。
最后,她还是报了一个医院名字。
殷桃没有再追问。
却把那个名字认真记了下来。
夜里,沈素梅睡着以后,殷桃一个人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把白天听到的医院名称重新打进备忘录。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第一次生出一个从前绝不会有的念头。
明天打电话问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甚至下意识有一点心虚,像背着母亲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可那一点心虚并没有让她把医院名字删掉。
她忽然想到秦深白天说的那句话。
想知道,就跟她谈。
她不说,就继续谈。
以前殷桃总觉得,相信妈妈就是爱妈妈。
可现在她开始明白,也许并不是所有的相信都等于爱。
如果沈素梅真的生病了,如果她真的在瞒着自己,那幺一直装作不知道,反而什幺都保护不了。
她不是因为不爱妈妈,才开始怀疑。
恰恰是因为太在意,才不愿意再只听一句含糊的“没事”。
与此同时,秦深刚回到302不久。
洗完澡出来,手机正好亮了一下。
殷桃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小女孩坐在海边,扎着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看起来比白天那些照片里稍微爱笑一点。
下面还有一句。
【是不是很可爱?】
秦深看了两秒,回:
【还行。】
下一秒,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他刚接通,殷桃的声音就冲出来。
“秦深!”
秦深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到底还是笑出了声。
白天那张照片里,被海风遮住半张脸的年轻女人,也就在这阵笑里暂时淡了下去。
他没有继续想。
也没有把那点说不清的熟悉当回事。
只是很多年前真正存在过的记忆,并不会因为一个人不去想,就彻底消失。
有些东西睡得太久。
被碰过一次以后,哪怕重新安静下来,也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