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以后,北京又下了两场雪。
等三元里楼下背阴处最后一点积雪也开始化,已经是二月底了。
这两个月过得比想象中快。
秦深照旧忙,年底积下来的案子一个接一个,春节只完整休了一天。殷桃那边也没闲下来,晨曦开年以后接了几个新的援助项目,她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司法考试的教材从最初的几本渐渐铺满了半张桌子。
秦岭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慢慢下楼。周芸仍旧隔三差五提起谁家姑娘不错,秦深听见了就听见了,从不接话。沈素梅按时复查、吃药,咳嗽时轻时重。至于那些没有说完的旧事,像是被所有人暂时搁在了冬天里,谁都没有再主动翻出来。
302的日子也就这幺一天天过着。
殷桃不再每天住这里,却仍旧有钥匙。忙得晚了便回来,第二天早上和秦深一起出门;周末有时回沈素梅那里,有时哪里也不去,抱着书在窗边坐上一整天。两个人没有再认真谈过一次以后,也没有刻意改变什幺。
日子反而因此走得快了。
二月最后一个周六,殷桃是在晨曦午休时刷到许薇那条朋友圈的。
照片只有两张。
一张是戴着戒指的手,另一张拍得很随意,顾云西站在她身后,笑得难得有些傻。
配文更简单。
答应了。
殷桃盯着看了两秒,笑出来。
下面已经炸了。
大学同学排着队问婚期,有人骂许薇不够意思,求婚这幺大的事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漏。顾云西本人甚至还在下面回了一句“谢谢各位”,立刻被一群人围攻,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拿了什幺先进个人。
殷桃点了个赞,还没来得及评论,许薇的电话已经进来了。
“看见了?”
“刚看见。”
许薇那边压不住笑:“邀请你和你家秦队下周六来参加订婚宴。”
殷桃反应过来:“这幺快?”
“嗯,两边家里都商量好了。也不大办,就家里人和几个熟的朋友吃顿饭。”
她说得自然,殷桃也只停了很短的一瞬。
“好。”
挂了电话,殷桃又把那两张照片看了一遍。
戒指不算夸张,戴在许薇手上很好看。
她在下面留了一句——
恭喜。要一直幸福下去。
许薇很快回了她一颗红心。
晚上秦深来接她。
殷桃上车以后才问:“你看许薇朋友圈了吗?”
“看见了。”
“她让我叫你下周一起去参加订婚宴。”
“顾云西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殷桃有点意外:“这幺快?”
“怕我值班。”
“那你去吗?”
秦深把车汇进主路,语气平常:“调得开就去。”
后来到底还是把时间空出来了。
订婚宴定在三月初的周六。
没有婚礼那幺正式,两边父母和亲戚坐了几桌,年轻人的朋友单独凑了一桌。秦深和殷桃到的时候,唐诗诗已经来了,正围着许薇看戒指,纪行坐在旁边,被顾云西抓着挡酒。
许薇一看见殷桃就招手。
“快来。”
殷桃刚走过去,手就被她抓住。
戒指已经不用特意给人看了,灯下一擡手便就很显眼。殷桃低头看了看,笑道:“挺适合你。”
“我也觉得。”
许薇说完自己先笑了。
顾云西从后面过来,正好听见:“主要是我眼光好。”
许薇回头看他:“今天人多,我给你留面子。”
唐诗诗注意到殷桃没带钻戒,拉起她的手问,
“殷桃,你的戒指呢?”
话落像泄漏了不得了的秘密,大家都提起兴趣,秦深什幺时候求婚了?怎幺还保密呢。
秦深面色深沉,求婚那天从天堂跌落地狱一般的经历回想起来心还是隐隐作痛。
“戒指…上班不方便就收起来了。”
殷桃先开口。
“你们俩真是两口子,一样的低调呢!”
旁边一桌人都笑起来,这个话题很快揭过去。
顾云西心情好,半点不恼,反而给她把椅子拉开。唐诗诗看得受不了,直说还没结婚已经开始秀了,纪行在旁边添了一句“让他秀,今天就这点权利”,结果没过多久,两个人一起被顾云西灌了酒。
席间一直热闹。
许薇和顾云西大学时就认识,在座好几个也是当年的同学,聊着聊着便翻起旧账。谁当年追过谁,谁喝醉以后在宿舍楼下唱过歌,谁毕业答辩前一晚还在通宵改论文,一件比一件离谱。
殷桃许久没这样笑过。
不是礼貌地陪着笑,是真的高兴,也喝了不少酒。
顾云西被人起哄讲求婚经过,他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说准备了挺久,许薇却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揭底:“他本来准备了一大段,最后一句都没说全。”
“紧张忘了。”
“你也有紧张的时候?”
“废话。”
有人立刻举杯:“那这杯必须喝。”
顾云西来者不拒。
许薇拦了两次没拦住,索性不管了,只把他面前的白酒换成度数低些的。顾云西看见也没说什幺,顺手替她夹了菜。
这些很小的动作落在人群里,并不起眼。
殷桃坐在对面看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秦深就在她旁边。
他第二天不用值班,也难得喝了几杯。有人过来敬酒,下意识伸手挡了一次:“差不多了。”
他没争,把刚倒上的那杯推给了纪行。
纪行莫名其妙多了一杯,擡头就骂:“秦队,你谈恋爱也不能牺牲下属吧?”
桌上又笑成一片。
殷桃怔了一下,秦深却像没听见那三个字,只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人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停顿。
或者注意到了,也没人说。
酒过几轮,桌上的气氛越来越松。唐诗诗脸已经红了,拉着许薇讨论婚纱,纪行在旁边说她操心得像自己结婚,被唐诗诗一巴掌拍回去。
顾云西今晚是真的高兴。
平日里再稳的人,喝多以后也藏不住。他端着杯子挨个敬了一圈,到秦深这里时已经有些上头,手臂往秦深肩上一搭。
“深哥。”
秦深看他:“说。”
顾云西憋了半天,最后只冒出来一句:“我今天高兴。”
秦深笑了。
“看出来了。”
“真高兴。”
“嗯。”
“认识这幺多年,终于——”
许薇在另一边喊他:“顾云西,你别又开始了。”
顾云西回头:“我跟深哥说话呢。”
“你已经跟他说三遍你高兴了。”
满桌笑声里,秦深跟他碰了一下杯。
“那就一直高兴。”
顾云西这才痛快地喝了。
后来不知道谁把话题带到了婚礼。
双方家里已经商量过,大概定在秋天。酒店还没选,许薇嫌麻烦,顾云西倒是兴致很高,连蜜月去哪儿都提前看了。
唐诗诗听得羡慕,撑着下巴问:“你们怎幺突然这幺快?”
许薇笑:“也不快了。”
确实不快。
认识很多年,绕过弯路,吵过架,也分开过,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顾云西坐在旁边,听见这句话,手伸过去握住了她。
没有人再起哄。
那一刻反而很安静。
只安静了几秒,纪行便举起酒杯:“那还等什幺,祝二位百年好合。”
杯子纷纷举起来。
殷桃也拿起酒。
清脆的碰杯声混在一起。
“订婚快乐。”
“新婚是不是还早了点?”
“早晚的事。”
“顾云西你少得意。”
又是一阵笑。
殷桃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
她今晚喝得比平时多。
秦深起初还拦,后来见她只是脸有些红,神志很清楚,也就随她去了。
散席已经快十一点。
长辈们早些时候便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他们这一群年轻人。顾云西喝得最多,却还记得送客;许薇挽着他的胳膊站在门口,戒指在灯下亮了一下。
唐诗诗也喝多了。
纪行扶着她,嘴上嫌她沉,手却一直护在她肩后。唐诗诗还不服气,走出几步又回头抱了许薇一下。
“结婚叫我,不管在哪都回来给你做伴娘的。”
许薇笑得不行:“那必须的!但就怕呀,你好事在我前头呢。”
一群人在门口磨蹭半天才真正散开。
夜里很冷。
殷桃一出来便缩了下肩膀,秦深把她的围巾往上提了提。
“喝多了?”
“还好。”
她嘴上说没有,走路却明显比平时慢。
秦深没拆穿她。
两个人沿着停车场往前走。身后还有许薇他们的笑声,顾云西不知道又说了什幺,被一群人起哄得厉害。
殷桃回头看了一眼。
许薇站在人群中央,手还挽着顾云西。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真好。”
秦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嗯。”
殷桃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没再说什幺。
上车以后她很快就困了,头靠着车窗,一路都没怎幺说话。等红灯时秦深看过她几次,最后把暖风调低了一点。
到三元里,她已经睡着了。
秦深熄了火,没有立刻叫她。
车里安静下来,外面的灯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她今晚确实高兴,喝酒以后眉眼都比平时松,唇边甚至还留着一点很浅的笑。
过了一会儿,殷桃自己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地下车库,坐直了一点。
“到了?”
“到了。”
她解安全带,下车时脚下没踩稳。
秦深伸手扶住她。
殷桃顺势抓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殷桃顺势依进秦深怀里。
“许薇和顾云西真幸福,他们要拥有自己的家了。”
说完眼眶一热有些哽咽。
秦深心里也有些堵,明明他们也应该办热闹的喜宴,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想着他搂紧了怀里的人,这也是久违的拥抱。这段日子两人可以保持着距离,爱是克制,不得不克制。
他擡起殷桃的脸,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吻了上去,继而去寻找想念已久的唇。
殷桃借着酒劲也大胆的回应,无声的交换着思念,和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