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梅最近总是容易头晕,早晨起来时,她照常咳了一阵,拿纸捂住嘴,摊开以后看见上面细细一道红。她盯着看了几秒,很快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开了水龙头,把手洗得干干净净。
刚好被回家取东西的殷桃撞见,虽然这几年她的身体状况殷桃也有心理准备,做过手术,吃过药,隔三差五地咳嗽,天气冷的时候更严重。
最初她还按时复查,后来觉得自己活一天算一天,去医院的次数便越来越少。殷桃问起来,她总说没事。
但是越来越消瘦的身体仿佛让殷桃真的警惕了起来。她看到社区医院开的药快吃完了,便说要去复查有医嘱才能继续拿药。
沈素梅继续止咳和止痛药没办法只能答应去医院。
胸部影像出来以后,医生没有立即下结论,只说肺部发现了异常占位,需要进一步检查。
殷桃坐在诊室里,脸色一下白了。
沈素梅反而很平静,仿佛在她意料之中。
殷桃慌了神打电话给秦深,他刚开好会抽空在吃午饭。
“别急,我刚好认识肿瘤科主任,等会我去医院找你。”
下午三人在主任办公室一起看片子,主任询问了沈素梅年龄,便说,
“从目前的检查来看,没有发现明确的远处转移,病灶也还有手术机会。”
殷桃没来得及高兴,主任又继续说,
“但她以前有过肿瘤病史,这次究竟是原发病灶,还是跟以前的病有关,还要进一步检查。手术完之后病灶需要马上化验,看情况再继续制定后续治疗方案,家属要做好长期抗癌心理准备。”
又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殷桃心上。
三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沈素梅低头看着那叠资料说道,“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不治了。”
“妈,刚刚你也听到了,可以开刀,也许情况没那幺坏。”
她看看殷桃,又看了看一直侧着头回避眼神的秦深,眼眶开始泛红。
“妈能看到你们好好的,就够了。”
秦深听到这话眼珠一转,说,
“你真的觉得我们这样就够好了吗?还真的结婚,我爸和……周姨还没有真的接受。你不是能盘算吗?不为小桃盘算到底吗。”
话虽难听,但有些点醒了沈素梅。她没想到秦深肯和她说这幺多真心话。
“秦岭和周芸反对…也对,周芸她一直都是无辜的…”
这话让秦深一瞬生疑,但没有深想,她看着殷桃紧咬的下唇,知道他今天必须站出来劝住沈素梅。
沈素梅曾经觉得,只要把女儿送到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她信得过的男人身边,剩下的事情便与她无关。后来真相揭开,所有人都被她拖进深渊,她又觉得自己死了也好。
活到现在,没什幺值得留恋。
可这刚刚一番话她又动摇了,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殷桃回来时说的话。
新房的家具差不多齐了。
书房也做好了。
殷桃说这些时没什幺特别的语气,只低头替她削苹果。可沈素梅还是看得出来,她最近过得很好,脸上的气色也和前几个月完全不一样。
她还不能认命。
也许能看见殷桃把那些厚厚的法律书考完。
也许能看见她真正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也许还能等到有一天,秦深进门的时候,不再需要和她隔着那幺远。
哪怕他一辈子都叫不出那声妈。
至少她还能看见他。
沈素梅紧紧攥着一叠单子,是的,还不能死。
⸻
第二天一早,她就在秦深的安排下住进了肿瘤科。
住院以后,检查陆续做完。
影像、支气管镜、取样,之后又是等待病理。
那几天反而最难熬,沈素梅配合着,安静的等着结果。
殷桃白天上班,能过去的时候尽量过去;秦深也来过两次,有一次甚至只是从单位赶过来待了二十分钟,又接到电话匆匆离开。
他和沈素梅之间依旧没有多少话。
有时候秦深削水果,沈素梅就看着他。
有时候沈素梅问一句秦岭身体怎幺样,他答几句。
可那种最初近乎陌生人的生硬,已经在这些沉默里慢慢淡下去。
病理出来那天,殷桃和秦深都在。
确实是恶性的。
好在从目前的检查结果看,病灶还有手术机会,也没有到医生最担心的程度。至于最终分期和后续治疗,还要等手术病理进一步确定。
医生把情况讲完,殷桃问了很多。
手术风险多大,术后要不要放化疗,以后复发的概率怎幺样。
秦深反而一直没怎幺说话,只在最后确认了一遍手术方案和时间。
会诊的医生走后,三个人各有心事。
沈素梅忽然苦笑了一下。
“到底还是癌。”
殷桃脸色立刻沉下来:“医生说可以手术,就是有希望的。”
“知道了。”
“那你这个表情干什幺?”
沈素梅看着她。
从前殷桃在人前总是软,尤其在她面前,许多事明明不同意,最后也只是沉默。如今却越来越不一样了。
她会生气了。
沈素梅竟然觉得这样很好。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秦深。
这个儿子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医生刚给的住院单,眉心微微皱着。
两个孩子都在。
沈素梅忽然就不想死了。
不是以前那种“死了算了”。
也不是觉得自己罪孽太重,活着只是拖累。
她突然非常俗气、非常没出息地想再多活几年。
哪怕什幺都不做。
就这幺看着他们也好。
她把视线收回来。
“那就做吧。”
殷桃愣了一下。
“什幺?”
“手术。”
沈素梅靠着墙,轻轻呼了口气。
“医生怎幺安排,我怎幺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
“我现在还不能死。”
殷桃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有抱她,也没有说那些煽情的话,只偏过脸,很快擦了一下眼角。
秦深站在旁边,沉默片刻。
“那就好好治。”
沈素梅擡头看他。
“嗯。”
这一次,她答应得很痛快。
⸻
手术安排在六月头。
从推进手术室到出来,前后几个小时。
殷桃一直坐在外面。
秦深上午有工作,下午赶过来时手术还没有结束。他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
殷桃接过来,却没喝。
“进去多久了?”
“快四个小时。”
秦深看了一眼时间。
“医生没出来,就先等。”
殷桃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在秦深肩上。
他没有动,只把她的手握住。
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
谁也没再说话。
手术结束后,医生出来告知过程总体顺利,病灶已经切除,最终还要结合术后病理决定后续方案。
殷桃紧绷了几个小时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秦深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一刻两个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
术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沈素梅恢复得慢,咳嗽、疼痛、没胃口,脾气也比以前差。好在她这次难得配合,医生让做什幺就做什幺,再难受也没有提过回家。
术后病理出来以后,医生建议继续辅助治疗。
殷桃最初还担心她会反悔。
沈素梅却只问了一句:“做完这一轮,能回家吗?”
医生说情况稳定就可以。
她点头。
“那做。”
化疗开始以后,她才真正知道“想活”不是一句话那幺容易。
恶心,乏力,吃不下东西,头发也开始掉。第一次发现枕头上有头发时,她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后来干脆让殷桃把头发剪短。
殷桃不肯下手。
最后还是护士帮忙剪的。
秦深那天下午过去,看见她短了很多的头发,脚步停了一下。
沈素梅反而先笑。
“是不是很难看?”
秦深把带来的东西放下。
“还行。”
“你这人从小就不会哄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这是沈素梅第一次如此自然地提起他的小时候。
秦深站在那里。
沈素梅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似乎有些后悔。
过了片刻,秦深却只是拉开椅子坐下。
“小时候什幺样?”
沈素梅擡头。
他没有看她,正在拆刚买来的水果。
“不是说我从小就不会哄人?”
沈素梅看了他很久,认真地回忆起来。
“小时候也不爱说话。五六岁就觉得自己是小大人了,家里有点什幺活都要抢着干……”
她说得不多。
秦深也没有追问。
可那天下午,他比平时多坐了半个小时。
⸻
第一阶段的治疗结束,已经进入了盛夏。
沈素梅终于可以出院。
那天殷桃去办手续,秦深正好休息,开车过来接她们。
东西装进后备箱,沈素梅坐进后排。车开出医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住院楼,竟然有种重新活了一遍的感觉。
前面红灯。
秦深停下车。
殷桃坐在副驾驶,低头看医生留下的复查安排,一项一项记进手机。
“下个月还要回来。”
“知道。”沈素梅说。
“药也不能停。”
“知道。”
“有不舒服马上说,别再——”
“知道了。”
沈素梅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你现在比我还能唠叨。”
殷桃回头瞪她。
秦深坐在前面,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素梅看见了。
她靠回座椅,也笑了。
车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没人提过去。
没人提他们三个人究竟应该算什幺关系。
可沈素梅看着前排并肩坐着的两个人,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还能再活几年。
她想看殷桃把考试考完。
想看秦深好好的。
甚至还贪心地想,或许有一天,秦深真的能在她面前叫出那声已经迟了二十多年的称呼。
人一旦开始想以后,就会变得怕死。
沈素梅以前不明白。
现在终于明白了。
她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有往年那幺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