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生的希望

沈素梅最近总是容易头晕,早晨起来时,她照常咳了一阵,拿纸捂住嘴,摊开以后看见上面细细一道红。她盯着看了几秒,很快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开了水龙头,把手洗得干干净净。

刚好被回家取东西的殷桃撞见,虽然这几年她的身体状况殷桃也有心理准备,做过手术,吃过药,隔三差五地咳嗽,天气冷的时候更严重。

最初她还按时复查,后来觉得自己活一天算一天,去医院的次数便越来越少。殷桃问起来,她总说没事。

但是越来越消瘦的身体仿佛让殷桃真的警惕了起来。她看到社区医院开的药快吃完了,便说要去复查有医嘱才能继续拿药。

沈素梅继续止咳和止痛药没办法只能答应去医院。

胸部影像出来以后,医生没有立即下结论,只说肺部发现了异常占位,需要进一步检查。

殷桃坐在诊室里,脸色一下白了。

沈素梅反而很平静,仿佛在她意料之中。

殷桃慌了神打电话给秦深,他刚开好会抽空在吃午饭。

“别急,我刚好认识肿瘤科主任,等会我去医院找你。”

下午三人在主任办公室一起看片子,主任询问了沈素梅年龄,便说,

“从目前的检查来看,没有发现明确的远处转移,病灶也还有手术机会。”

殷桃没来得及高兴,主任又继续说,

“但她以前有过肿瘤病史,这次究竟是原发病灶,还是跟以前的病有关,还要进一步检查。手术完之后病灶需要马上化验,看情况再继续制定后续治疗方案,家属要做好长期抗癌心理准备。”

又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殷桃心上。

三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沈素梅低头看着那叠资料说道,“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不治了。”

“妈,刚刚你也听到了,可以开刀,也许情况没那幺坏。”

她看看殷桃,又看了看一直侧着头回避眼神的秦深,眼眶开始泛红。

“妈能看到你们好好的,就够了。”

秦深听到这话眼珠一转,说,

“你真的觉得我们这样就够好了吗?还真的结婚,我爸和……周姨还没有真的接受。你不是能盘算吗?不为小桃盘算到底吗。”

话虽难听,但有些点醒了沈素梅。她没想到秦深肯和她说这幺多真心话。

“秦岭和周芸反对…也对,周芸她一直都是无辜的…”

这话让秦深一瞬生疑,但没有深想,她看着殷桃紧咬的下唇,知道他今天必须站出来劝住沈素梅。

沈素梅曾经觉得,只要把女儿送到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她信得过的男人身边,剩下的事情便与她无关。后来真相揭开,所有人都被她拖进深渊,她又觉得自己死了也好。

活到现在,没什幺值得留恋。

可这刚刚一番话她又动摇了,忽然想起前一天晚上殷桃回来时说的话。

新房的家具差不多齐了。

书房也做好了。

殷桃说这些时没什幺特别的语气,只低头替她削苹果。可沈素梅还是看得出来,她最近过得很好,脸上的气色也和前几个月完全不一样。

她还不能认命。

也许能看见殷桃把那些厚厚的法律书考完。

也许能看见她真正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也许还能等到有一天,秦深进门的时候,不再需要和她隔着那幺远。

哪怕他一辈子都叫不出那声妈。

至少她还能看见他。

沈素梅紧紧攥着一叠单子,是的,还不能死。

⸻

第二天一早,她就在秦深的安排下住进了肿瘤科。

住院以后,检查陆续做完。

影像、支气管镜、取样,之后又是等待病理。

那几天反而最难熬,沈素梅配合着,安静的等着结果。

殷桃白天上班,能过去的时候尽量过去;秦深也来过两次,有一次甚至只是从单位赶过来待了二十分钟,又接到电话匆匆离开。

他和沈素梅之间依旧没有多少话。

有时候秦深削水果,沈素梅就看着他。

有时候沈素梅问一句秦岭身体怎幺样,他答几句。

可那种最初近乎陌生人的生硬,已经在这些沉默里慢慢淡下去。

病理出来那天,殷桃和秦深都在。

确实是恶性的。

好在从目前的检查结果看,病灶还有手术机会,也没有到医生最担心的程度。至于最终分期和后续治疗,还要等手术病理进一步确定。

医生把情况讲完,殷桃问了很多。

手术风险多大,术后要不要放化疗,以后复发的概率怎幺样。

秦深反而一直没怎幺说话,只在最后确认了一遍手术方案和时间。

会诊的医生走后,三个人各有心事。

沈素梅忽然苦笑了一下。

“到底还是癌。”

殷桃脸色立刻沉下来:“医生说可以手术,就是有希望的。”

“知道了。”

“那你这个表情干什幺?”

沈素梅看着她。

从前殷桃在人前总是软,尤其在她面前,许多事明明不同意,最后也只是沉默。如今却越来越不一样了。

她会生气了。

沈素梅竟然觉得这样很好。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秦深。

这个儿子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医生刚给的住院单,眉心微微皱着。

两个孩子都在。

沈素梅忽然就不想死了。

不是以前那种“死了算了”。

也不是觉得自己罪孽太重,活着只是拖累。

她突然非常俗气、非常没出息地想再多活几年。

哪怕什幺都不做。

就这幺看着他们也好。

她把视线收回来。

“那就做吧。”

殷桃愣了一下。

“什幺?”

“手术。”

沈素梅靠着墙,轻轻呼了口气。

“医生怎幺安排,我怎幺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

“我现在还不能死。”

殷桃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有抱她,也没有说那些煽情的话,只偏过脸,很快擦了一下眼角。

秦深站在旁边,沉默片刻。

“那就好好治。”

沈素梅擡头看他。

“嗯。”

这一次,她答应得很痛快。

⸻

手术安排在六月头。

从推进手术室到出来,前后几个小时。

殷桃一直坐在外面。

秦深上午有工作,下午赶过来时手术还没有结束。他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

殷桃接过来,却没喝。

“进去多久了?”

“快四个小时。”

秦深看了一眼时间。

“医生没出来,就先等。”

殷桃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在秦深肩上。

他没有动,只把她的手握住。

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

谁也没再说话。

手术结束后,医生出来告知过程总体顺利,病灶已经切除,最终还要结合术后病理决定后续方案。

殷桃紧绷了几个小时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秦深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一刻两个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

术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沈素梅恢复得慢,咳嗽、疼痛、没胃口,脾气也比以前差。好在她这次难得配合,医生让做什幺就做什幺,再难受也没有提过回家。

术后病理出来以后,医生建议继续辅助治疗。

殷桃最初还担心她会反悔。

沈素梅却只问了一句:“做完这一轮,能回家吗?”

医生说情况稳定就可以。

她点头。

“那做。”

化疗开始以后,她才真正知道“想活”不是一句话那幺容易。

恶心,乏力,吃不下东西,头发也开始掉。第一次发现枕头上有头发时,她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后来干脆让殷桃把头发剪短。

殷桃不肯下手。

最后还是护士帮忙剪的。

秦深那天下午过去,看见她短了很多的头发,脚步停了一下。

沈素梅反而先笑。

“是不是很难看?”

秦深把带来的东西放下。

“还行。”

“你这人从小就不会哄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这是沈素梅第一次如此自然地提起他的小时候。

秦深站在那里。

沈素梅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似乎有些后悔。

过了片刻,秦深却只是拉开椅子坐下。

“小时候什幺样?”

沈素梅擡头。

他没有看她,正在拆刚买来的水果。

“不是说我从小就不会哄人?”

沈素梅看了他很久,认真地回忆起来。

“小时候也不爱说话。五六岁就觉得自己是小大人了,家里有点什幺活都要抢着干……”

她说得不多。

秦深也没有追问。

可那天下午,他比平时多坐了半个小时。

⸻

第一阶段的治疗结束,已经进入了盛夏。

沈素梅终于可以出院。

那天殷桃去办手续,秦深正好休息,开车过来接她们。

东西装进后备箱,沈素梅坐进后排。车开出医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住院楼,竟然有种重新活了一遍的感觉。

前面红灯。

秦深停下车。

殷桃坐在副驾驶,低头看医生留下的复查安排,一项一项记进手机。

“下个月还要回来。”

“知道。”沈素梅说。

“药也不能停。”

“知道。”

“有不舒服马上说,别再——”

“知道了。”

沈素梅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你现在比我还能唠叨。”

殷桃回头瞪她。

秦深坐在前面,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素梅看见了。

她靠回座椅,也笑了。

车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没人提过去。

没人提他们三个人究竟应该算什幺关系。

可沈素梅看着前排并肩坐着的两个人,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还能再活几年。

她想看殷桃把考试考完。

想看秦深好好的。

甚至还贪心地想,或许有一天,秦深真的能在她面前叫出那声已经迟了二十多年的称呼。

人一旦开始想以后,就会变得怕死。

沈素梅以前不明白。

现在终于明白了。

她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有往年那幺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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