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罪恶感

自从沈素梅出院以后,日子像是忽然快了起来。

北京最热的那一阵刚过去,白昼依旧漫长,傍晚却已经不像盛夏时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素梅在家休养,按时吃药、复查,难得比从前听话。

殷桃隔两三天回去一次,给她买菜,检查药盒,再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一遍遍念给她听。

和以前不同的是,秦深有空也会去,有时只是下班路过,拎点水果坐十几分钟。

他和沈素梅依旧谈不上亲近,却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需要刻意寻找话题。

知道他工作忙,便叮嘱工作要紧。临走前她照例叮嘱一句路上慢点,秦深也照例回一句知道了。

很多关系大概就是这样,真正开始往前走的时候,并没有什幺惊天动地的声音。

秦深最近尤其有这种感觉。

他曾经以为横在自己和殷桃之间的东西太多,多到随便拎出一件,都足够把两个人压垮。可半年过去,那些事情竟真的一件一件有了着落。

他和殷桃又像从前一样好,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周末有空就去新房看看。她的司法考试越来越近,书桌上摞着成堆的资料,有时候秦深凌晨回来,她还趴在那里做题,头发随手夹起来,鼻梁上架着一副偶尔看书才戴的眼镜。听见门响,她会擡起头,很自然地问一句吃过没有。

这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事,渐渐给了秦深一种近乎笃定的安稳。

恋人也好,未婚夫妻也好,血缘上那个荒唐得不能说出口的关系也好,都改变不了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这幺久。秦深不再试图替它找一个能够被所有人接受的名字。

只要殷桃还在。

剩下的,不过是时间。

真正还没有松动的人,只剩周芸。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秦深回去吃饭。秦岭午睡以后,周芸在厨房洗水果,秦深准备走,她照例装了一盒葡萄和桃子塞给他。

“带回去吃。”

秦深接过来,站在玄关换鞋,说,“正好殷桃爱吃。”

臭小子怪会戳人肺管子,这是什幺脱敏试验吗。

“新房差不多弄好了。”

周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那套房子是给谁准备的。

客厅里安静片刻,她低头把保鲜盒盖严,只说:“知道了。”

秦深看了母亲一眼,最终也没再往下说。

“那我走了。”

“开车慢点。”

门关上以后,周芸站在原地很久。

她不是接受了。

有些事在她这里,大概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接受。

她只是终于明白,秦深已经不是那个她说不许便会停下来的孩子。他变成了真正的男人。

而他熟悉的男人,都不是善变的。一旦认准八百头牛都拉不回。

周芸恨的时候甚至会想,秦岭失去了有质量的晚年生活,就像是老天给他的惩罚,让他有口难言,举步维艰。就像是体验了自己的一辈子。

她这辈子,有口难言,举步维艰。

她不想再谈了,她只能每天祈祷秦深早日回头是岸。

可这份沉默落到秦深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义。

他没有天真到以为周芸已经同意,只是第一次觉得,她或许真的需要时间。

一年也好,两年也好。

他等得起。

回到302时,殷桃正蹲在衣柜前整理衣服。

床上摊了好几件冬天的大衣,旁边还有两个收纳袋。秦深把水果放下,走过去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大夏天翻这些干什幺?”

“衣柜放不下了。”

殷桃把一件厚外套叠起来,“先拿些回我妈那边,冬天再说。”

秦深扫了一眼那半柜子衣服,确实已经被她塞得满满当当。

“新房柜子比这边大。”

“还没搬呢。”

“快了。”

殷桃的手停了一瞬,很快又把衣服放进袋子。

秦深没察觉,转身去厨房洗周芸给的水果。过了一会儿端出来,盘子里桃子已经切成小块,顺手拿牙签扎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我妈给的。”

殷桃愣了一下,张嘴吃了。

很甜。

她低头继续叠衣服,秦深坐到床边,随手替她把一件大衣袖子折进去。谁都没有再提周芸。

那天殷桃带走了两个收纳袋。

理由无非是换季、衣柜太挤、这双鞋最近不穿、这些东西先放沈素梅那里。

秦深从来没有数过她有多少件衣服,更不会去记衣柜最里面少了什幺。何况她真正日常穿的东西一样没动,睡衣还挂在浴室门后,拖鞋在玄关,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比他的全部家当都多,冰箱里永远放着她喜欢的酸奶。

只是那些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东西,在这个夏天里,一点一点少了。

晨曦又要去外地办宣讲会,那边本来就有合作机构指名希望殷桃去讲。

她便顺势请了两天假,去把学校和租房的事情一起办了。

她估摸着忙完回去沈素梅就该进行第二次治疗了。一切刚好。

研究生录取以后,她已经和学校联系过。九月开学,但她报名参加了这边最后一届国家司法考试,又有母亲治疗的特殊情况,报到和前期手续提前做了沟通,等十七号考试结束以后再正式过去。

两天时间排得很满。

学校、合作机构、中介、医院。

房子最后定在离学校步行二十多分钟的地方,二室一厅,面积不大,装修也很普通。客厅窗户朝着另一栋楼,厨房只能勉强转身,她的卧室里放完床和衣柜以后,剩下的地方并不宽裕。

中介把钥匙交给她便走了。

殷桃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一会儿。

房子空荡荡的,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她从包里拿出卷尺,量了量卧室靠窗的那面墙。

一米八多。

放一张书桌应该够。

她蹲下来在手机里记尺寸,写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住。

北京那间朝南的书房比这里大得多。

桌子是她自己挑的,秦深后来嫌椅子坐久了腰疼,又换了一把更舒服的。整面墙都做成了书柜,插座的位置甚至因为她习惯把电脑放右手边,重新改过一次。

那天秦深站在门口告诉她,书不够就慢慢放。

殷桃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

没有继续想。

她站起来,又量了一遍。

一米八七。

足够了。

傍晚,她又去了附近医院。

沈素梅后续还要继续辅助治疗,她把上次的病历资料提前准备了一份,咨询如果后期需要转院,应该走什幺流程、准备哪些材料。

所有事情办完,已经快到回程的时间。

手机上有秦深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几点到?

殷桃坐在出租车后排,回复:

九点多。

很快,那边又发来一句:

我接你。

她看着屏幕,原本已经打出“不用了”,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好。

晚上九点四十,秦深果然在车站外等她。

他手里还拎着单位带出来的文件袋,显然也是刚忙完。见她出来,很自然地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在她后脑勺上摸了一下。

“怎幺才去两天,好像又瘦了?”

“哪有。”

“脸都小了。”

“那太好了。”

秦深看她一眼:“好什幺。”

殷桃笑了。

回去路上她实在太累,靠着副驾驶没多久便睡着了。秦深等红灯时把她那边的空调风口拨开,又顺手把自己的外套盖到她腿上。

殷桃一路睡到三元里。

秦深停好车,侧过身叫她:“小桃。”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茫然。

“到了。”

地下车库的灯从挡风玻璃外照进来。

殷桃看了他几秒,才慢慢坐直。

“嗯。”

秦深替她解开安全带:“最近别再这幺拼。”

“快考试了。”

“考不上也没关系,慢慢来呗。”

“嗯。”

秦深笑着把她的行李从后备箱拿下来。

两个人一起上楼。

殷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手里自己的箱子,忽然觉得这一幕熟悉得像过去无数个普通的晚上。

门打开,玄关亮灯。

秦深弯腰给她拿拖鞋。

“饿了吧,先给你煮面。”

殷桃站在那里,没有动。

秦深已经进了厨房。

她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最后换好鞋,把门轻轻关上。

沈素梅有过第一次治疗的经验,反而比从前平静。

殷桃把她送进去,东西收拾妥当,又把后续安排一项项记好。秦深晚上才赶过来,在病房坐了半个小时,临走时去医生那里问了几句。

日子在秦深看来平凡而充实。

沈素梅治病。

殷桃考试。

秦深上班。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也正因为如此,时间过得格外快。

八月底,殷桃开始和晨曦做正式交接。

她没把考研的事告诉秦深,却没有瞒单位。毕竟工作要交出去,入学以后也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晨曦的人替她高兴,甚至提前约好等她走之前吃顿饭。

尤其是周岚———那个最初让殷桃对晨曦感兴趣的人,听说殷桃录取了外地那所名校,攻读法律硕士,研究的也是婚姻家庭法、妇女权益与反家庭暴力法律援助方向时,她激动地抱住了殷桃。

“真没想到你有这幺大决心。”

“周岚姐,一切的一切都要谢谢你。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恳求的望着周岚,

“关于离职,我想秘密进行。”

虽然周岚有些疑惑,更害怕她惹上了什幺麻烦,于是说,

“小桃,是遇到什幺麻烦了吗?如果信任我,都可以和我说,咱们一起解决。”

殷桃感激的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麻烦,不,或许我在这里会给别人造成麻烦,这和晨曦没有关系,是我的…私事,所以恳请你…”

“好吧,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发生什幺我都愿意帮你。”

她知道周岚也是苦命的女孩儿,但是她也很坚强,她们惺惺相惜,不舍得彼此。

她的工位渐渐干净下来。

桌上的书带回去,抽屉里的私人用品拿走,手头几个跟进时间较长的个案,也逐一交给同事。

而302里,属于她的东西,衣服好处理。

鞋子好处理。

证件、照片和一些私人文件,本来就不占地方。

只有书麻烦。

太多了。

法律、英语、过去大学留下的教材,还有她这些年零零碎碎买来的书,足足占了半个书架。

殷桃没有动。

她已经约好了快递。

最后一天一起打包就行。

秦深对此一无所知。

九月初,他甚至比过去几个月更加轻松。

手里一个拖了许久的案子终于结了,新房基本收拾完,沈素梅第二阶段治疗也算稳定。最让他意外的是周芸,虽然仍旧绝口不提殷桃,却再没有安排过任何相亲。

有一次秦深回家,临走时周芸甚至把一袋刚买的猕猴桃递给他。

“我不爱吃这个,你带回去,别放坏了。”

秦深接过来。

母子两个都知道谁爱吃。

谁也没说。

秦深下楼以后,难得站在车边笑了一会儿。

他觉得时间确实有用。

很多当下过不去的事,慢慢总会过去。

⸻

司法考试进入最后半个月,殷桃看起书来更是没日没夜。

秦深上下班之余掌管着她的作息。

十二点一到就收书,有时候殷桃还想再看一会儿,他直接从她手底下把书抽走。

“明天看。”

“还有两页。”

“眼睛不要了?”

殷桃伸手去抢。

秦深把书举高,她够不到,索性扑过去抢。两个人在沙发上闹了一阵,最后书没抢回来,人倒被他整个抱进怀里。

殷桃靠在他胸口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挺高兴的?”

秦深低头看她:“有吗?”

“有。”

她擡手摸了摸他的眉心,“以前这里总皱着。”

秦深握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戳。

“最近事少一点。”

“就因为这个?”

他想了想。

其实不止。

可真要说,也没有哪一件值得单独拿出来。

大概就是他们的新房快弄好了,父母那里不再每天僵着,沈素梅也愿意好好治病。那些曾经纠缠成一团、让他看不见出口的事情,终于渐渐散开。

他低头亲了亲殷桃的手指。

“觉得日子顺一点了。”

殷桃安静下来。

秦深看她:“怎幺?”

“没什幺。”

她往他怀里靠得更深。

秦深把人抱紧,手掌隔着薄薄的睡裙覆在她背上。扶起她的一条腿,用火热坚硬去摩擦她,听着殷桃喉咙里透出了嗯哼声,便掀起碍事的裙子,将内裤往旁边拨开,顶了进去。

殷桃配合着他,却默默流下眼泪。

这样的幸福终究是充满了罪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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