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沈素梅出院以后,日子像是忽然快了起来。
北京最热的那一阵刚过去,白昼依旧漫长,傍晚却已经不像盛夏时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素梅在家休养,按时吃药、复查,难得比从前听话。
殷桃隔两三天回去一次,给她买菜,检查药盒,再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一遍遍念给她听。
和以前不同的是,秦深有空也会去,有时只是下班路过,拎点水果坐十几分钟。
他和沈素梅依旧谈不上亲近,却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需要刻意寻找话题。
知道他工作忙,便叮嘱工作要紧。临走前她照例叮嘱一句路上慢点,秦深也照例回一句知道了。
很多关系大概就是这样,真正开始往前走的时候,并没有什幺惊天动地的声音。
秦深最近尤其有这种感觉。
他曾经以为横在自己和殷桃之间的东西太多,多到随便拎出一件,都足够把两个人压垮。可半年过去,那些事情竟真的一件一件有了着落。
他和殷桃又像从前一样好,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周末有空就去新房看看。她的司法考试越来越近,书桌上摞着成堆的资料,有时候秦深凌晨回来,她还趴在那里做题,头发随手夹起来,鼻梁上架着一副偶尔看书才戴的眼镜。听见门响,她会擡起头,很自然地问一句吃过没有。
这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事,渐渐给了秦深一种近乎笃定的安稳。
恋人也好,未婚夫妻也好,血缘上那个荒唐得不能说出口的关系也好,都改变不了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这幺久。秦深不再试图替它找一个能够被所有人接受的名字。
只要殷桃还在。
剩下的,不过是时间。
真正还没有松动的人,只剩周芸。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秦深回去吃饭。秦岭午睡以后,周芸在厨房洗水果,秦深准备走,她照例装了一盒葡萄和桃子塞给他。
“带回去吃。”
秦深接过来,站在玄关换鞋,说,“正好殷桃爱吃。”
臭小子怪会戳人肺管子,这是什幺脱敏试验吗。
“新房差不多弄好了。”
周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那套房子是给谁准备的。
客厅里安静片刻,她低头把保鲜盒盖严,只说:“知道了。”
秦深看了母亲一眼,最终也没再往下说。
“那我走了。”
“开车慢点。”
门关上以后,周芸站在原地很久。
她不是接受了。
有些事在她这里,大概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接受。
她只是终于明白,秦深已经不是那个她说不许便会停下来的孩子。他变成了真正的男人。
而他熟悉的男人,都不是善变的。一旦认准八百头牛都拉不回。
周芸恨的时候甚至会想,秦岭失去了有质量的晚年生活,就像是老天给他的惩罚,让他有口难言,举步维艰。就像是体验了自己的一辈子。
她这辈子,有口难言,举步维艰。
她不想再谈了,她只能每天祈祷秦深早日回头是岸。
可这份沉默落到秦深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义。
他没有天真到以为周芸已经同意,只是第一次觉得,她或许真的需要时间。
一年也好,两年也好。
他等得起。
回到302时,殷桃正蹲在衣柜前整理衣服。
床上摊了好几件冬天的大衣,旁边还有两个收纳袋。秦深把水果放下,走过去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大夏天翻这些干什幺?”
“衣柜放不下了。”
殷桃把一件厚外套叠起来,“先拿些回我妈那边,冬天再说。”
秦深扫了一眼那半柜子衣服,确实已经被她塞得满满当当。
“新房柜子比这边大。”
“还没搬呢。”
“快了。”
殷桃的手停了一瞬,很快又把衣服放进袋子。
秦深没察觉,转身去厨房洗周芸给的水果。过了一会儿端出来,盘子里桃子已经切成小块,顺手拿牙签扎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我妈给的。”
殷桃愣了一下,张嘴吃了。
很甜。
她低头继续叠衣服,秦深坐到床边,随手替她把一件大衣袖子折进去。谁都没有再提周芸。
那天殷桃带走了两个收纳袋。
理由无非是换季、衣柜太挤、这双鞋最近不穿、这些东西先放沈素梅那里。
秦深从来没有数过她有多少件衣服,更不会去记衣柜最里面少了什幺。何况她真正日常穿的东西一样没动,睡衣还挂在浴室门后,拖鞋在玄关,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比他的全部家当都多,冰箱里永远放着她喜欢的酸奶。
只是那些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东西,在这个夏天里,一点一点少了。
晨曦又要去外地办宣讲会,那边本来就有合作机构指名希望殷桃去讲。
她便顺势请了两天假,去把学校和租房的事情一起办了。
她估摸着忙完回去沈素梅就该进行第二次治疗了。一切刚好。
研究生录取以后,她已经和学校联系过。九月开学,但她报名参加了这边最后一届国家司法考试,又有母亲治疗的特殊情况,报到和前期手续提前做了沟通,等十七号考试结束以后再正式过去。
两天时间排得很满。
学校、合作机构、中介、医院。
房子最后定在离学校步行二十多分钟的地方,二室一厅,面积不大,装修也很普通。客厅窗户朝着另一栋楼,厨房只能勉强转身,她的卧室里放完床和衣柜以后,剩下的地方并不宽裕。
中介把钥匙交给她便走了。
殷桃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一会儿。
房子空荡荡的,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她从包里拿出卷尺,量了量卧室靠窗的那面墙。
一米八多。
放一张书桌应该够。
她蹲下来在手机里记尺寸,写到一半,手指忽然停住。
北京那间朝南的书房比这里大得多。
桌子是她自己挑的,秦深后来嫌椅子坐久了腰疼,又换了一把更舒服的。整面墙都做成了书柜,插座的位置甚至因为她习惯把电脑放右手边,重新改过一次。
那天秦深站在门口告诉她,书不够就慢慢放。
殷桃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机。
没有继续想。
她站起来,又量了一遍。
一米八七。
足够了。
傍晚,她又去了附近医院。
沈素梅后续还要继续辅助治疗,她把上次的病历资料提前准备了一份,咨询如果后期需要转院,应该走什幺流程、准备哪些材料。
所有事情办完,已经快到回程的时间。
手机上有秦深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几点到?
殷桃坐在出租车后排,回复:
九点多。
很快,那边又发来一句:
我接你。
她看着屏幕,原本已经打出“不用了”,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好。
晚上九点四十,秦深果然在车站外等她。
他手里还拎着单位带出来的文件袋,显然也是刚忙完。见她出来,很自然地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在她后脑勺上摸了一下。
“怎幺才去两天,好像又瘦了?”
“哪有。”
“脸都小了。”
“那太好了。”
秦深看她一眼:“好什幺。”
殷桃笑了。
回去路上她实在太累,靠着副驾驶没多久便睡着了。秦深等红灯时把她那边的空调风口拨开,又顺手把自己的外套盖到她腿上。
殷桃一路睡到三元里。
秦深停好车,侧过身叫她:“小桃。”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茫然。
“到了。”
地下车库的灯从挡风玻璃外照进来。
殷桃看了他几秒,才慢慢坐直。
“嗯。”
秦深替她解开安全带:“最近别再这幺拼。”
“快考试了。”
“考不上也没关系,慢慢来呗。”
“嗯。”
秦深笑着把她的行李从后备箱拿下来。
两个人一起上楼。
殷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手里自己的箱子,忽然觉得这一幕熟悉得像过去无数个普通的晚上。
门打开,玄关亮灯。
秦深弯腰给她拿拖鞋。
“饿了吧,先给你煮面。”
殷桃站在那里,没有动。
秦深已经进了厨房。
她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最后换好鞋,把门轻轻关上。
沈素梅有过第一次治疗的经验,反而比从前平静。
殷桃把她送进去,东西收拾妥当,又把后续安排一项项记好。秦深晚上才赶过来,在病房坐了半个小时,临走时去医生那里问了几句。
日子在秦深看来平凡而充实。
沈素梅治病。
殷桃考试。
秦深上班。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也正因为如此,时间过得格外快。
八月底,殷桃开始和晨曦做正式交接。
她没把考研的事告诉秦深,却没有瞒单位。毕竟工作要交出去,入学以后也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晨曦的人替她高兴,甚至提前约好等她走之前吃顿饭。
尤其是周岚———那个最初让殷桃对晨曦感兴趣的人,听说殷桃录取了外地那所名校,攻读法律硕士,研究的也是婚姻家庭法、妇女权益与反家庭暴力法律援助方向时,她激动地抱住了殷桃。
“真没想到你有这幺大决心。”
“周岚姐,一切的一切都要谢谢你。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恳求的望着周岚,
“关于离职,我想秘密进行。”
虽然周岚有些疑惑,更害怕她惹上了什幺麻烦,于是说,
“小桃,是遇到什幺麻烦了吗?如果信任我,都可以和我说,咱们一起解决。”
殷桃感激的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麻烦,不,或许我在这里会给别人造成麻烦,这和晨曦没有关系,是我的…私事,所以恳请你…”
“好吧,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发生什幺我都愿意帮你。”
她知道周岚也是苦命的女孩儿,但是她也很坚强,她们惺惺相惜,不舍得彼此。
她的工位渐渐干净下来。
桌上的书带回去,抽屉里的私人用品拿走,手头几个跟进时间较长的个案,也逐一交给同事。
而302里,属于她的东西,衣服好处理。
鞋子好处理。
证件、照片和一些私人文件,本来就不占地方。
只有书麻烦。
太多了。
法律、英语、过去大学留下的教材,还有她这些年零零碎碎买来的书,足足占了半个书架。
殷桃没有动。
她已经约好了快递。
最后一天一起打包就行。
秦深对此一无所知。
九月初,他甚至比过去几个月更加轻松。
手里一个拖了许久的案子终于结了,新房基本收拾完,沈素梅第二阶段治疗也算稳定。最让他意外的是周芸,虽然仍旧绝口不提殷桃,却再没有安排过任何相亲。
有一次秦深回家,临走时周芸甚至把一袋刚买的猕猴桃递给他。
“我不爱吃这个,你带回去,别放坏了。”
秦深接过来。
母子两个都知道谁爱吃。
谁也没说。
秦深下楼以后,难得站在车边笑了一会儿。
他觉得时间确实有用。
很多当下过不去的事,慢慢总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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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考试进入最后半个月,殷桃看起书来更是没日没夜。
秦深上下班之余掌管着她的作息。
十二点一到就收书,有时候殷桃还想再看一会儿,他直接从她手底下把书抽走。
“明天看。”
“还有两页。”
“眼睛不要了?”
殷桃伸手去抢。
秦深把书举高,她够不到,索性扑过去抢。两个人在沙发上闹了一阵,最后书没抢回来,人倒被他整个抱进怀里。
殷桃靠在他胸口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挺高兴的?”
秦深低头看她:“有吗?”
“有。”
她擡手摸了摸他的眉心,“以前这里总皱着。”
秦深握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戳。
“最近事少一点。”
“就因为这个?”
他想了想。
其实不止。
可真要说,也没有哪一件值得单独拿出来。
大概就是他们的新房快弄好了,父母那里不再每天僵着,沈素梅也愿意好好治病。那些曾经纠缠成一团、让他看不见出口的事情,终于渐渐散开。
他低头亲了亲殷桃的手指。
“觉得日子顺一点了。”
殷桃安静下来。
秦深看她:“怎幺?”
“没什幺。”
她往他怀里靠得更深。
秦深把人抱紧,手掌隔着薄薄的睡裙覆在她背上。扶起她的一条腿,用火热坚硬去摩擦她,听着殷桃喉咙里透出了嗯哼声,便掀起碍事的裙子,将内裤往旁边拨开,顶了进去。
殷桃配合着他,却默默流下眼泪。
这样的幸福终究是充满了罪恶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