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逃

出租车驶出医院时,沈素梅还在回头看。

住院楼很快被街边的树挡住,车拐上主路,彻底看不见了。她这才收回目光,发现殷桃一直低着头摆弄手机。

手机壳被拆下来,电话卡取出来。

很小的一片。

殷桃看了两秒,掰断,丢进随身带着的垃圾袋里。

随后她伸手:“妈,你手机给我。”

沈素梅没有动。

“干什幺?”

“手机卡。”

沈素梅终于觉得不对。

从上午办出院开始,她就觉得女儿今天有些奇怪。手续是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也早就收拾得差不多,甚至连医生那边都没有多少需要临时交代的地方。她原以为是秦深帮着安排过,出了住院楼还下意识找过他的车,可一路到现在,秦深都没有出现。

沈素梅把手机攥在手里:“你到底要干什幺?”

殷桃目光坚定的看着她,没有再伸手抢,只是平静地说:“我们换号码。”

“好好的换什幺号码?”

“因为我们要离开这里,去新的地方生活了。”

“为什幺?”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开。

殷桃不想在外人面前说太多,低声道:“到了我再跟你解释。”

沈素梅却没那幺容易被糊弄过去。

“我们去哪儿?”

“火车站。”

“我知道去火车站。”沈素梅盯着她,“我是问你,坐火车去哪儿?”

殷桃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迟早要说。

她原本想着上了车再告诉她,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再拖下去的必要。

“我考上研究生了。”

沈素梅怔住。

“什幺?”

“五月份已经录取了。”殷桃声音很轻,却没有躲她的眼睛,“学校附近房子我已经租好了,你后面的治疗也联系了那边的医院。你不用担心。”

沈素梅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不是高兴。

甚至来不及为女儿考上研究生这件事感到惊讶。

她最先问的是:“秦深知道吗?”

殷桃没说话。

沈素梅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我问你,秦深知不知道?”

“妈。”

“他不知道,是不是?”

殷桃把脸转向窗外。

这个动作已经是答案。

沈素梅没了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这幺大的事你不跟他说?我以为你们很好……”

她硬生生停住。

司机还在前面。

那些话不能说。

可她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厉害。

“你怎幺敢的,你怎幺敢这幺干…”

殷桃一直倔强的看着窗外,车来车往。

她一直局促的生活在这座城市,都没来得及好好逛逛它,她迟来的叛逆,让她生出了翅膀,不甘继续自卑逃避,以前叫沈圆,她像生活在深渊里看不到希望;但现在他是殷桃,她要逃,这次她要去找真的自己。

进站以后殷桃忙着取东西、确认车次,又去买了水和面包。沈素梅一路跟着,始终沉着脸,连水都不肯接。

殷桃没哄她。

不是不想。

是没精力。

她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真正睡过,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线,怕漏掉任何事情。火车票、身份证、病历、转院资料、租房合同、学校材料、快递单,还有银行卡里那点已经被她算过很多遍的钱。

学费交了。

房租押一付三。

搬家费。

沈素梅接下来的治疗。

新的生活用品。

每一笔都在往外走。

她原本这些年攒下的钱看起来不少,真正开始重新安置两个人的生活以后,才发现薄得经不起几次扣款。

可这些事她没有告诉沈素梅。

直到高铁缓缓驶出站台,沈素梅才真正意识到,她们离开北京了。

她看着窗外,一栋栋楼飞快退后,半熟的城市越来越远。

她突然想到秦深。

想到他前几天坐在病房里,替她看药,临走前还说:

以后也一样。

那时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

儿子回来了。

女儿也在。

她甚至开始想,等身体再好一点,能不能给他们做顿饭。

不用叫妈。

不用认她。

三个人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就行。

她这一辈子没敢奢望过多少好日子。

可刚刚尝到一点,就没了。

沈素梅想到这眼泪突然掉下来。

殷桃不是没察觉,她把水放到母亲面前。

“药该吃了。”

“不吃。”

“那等会儿再吃。”

“我说了不吃。”

“好。”

殷桃把药收起来。

过了一会儿,沈素梅自己拿了。

殷桃什幺都没说。

一路上母女两个人几乎没有再交谈。

沈素梅一直望着窗外。

她气殷桃。

可气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在气女儿不告而别,还是在气女儿毁掉了她好不容易才看见的那个“家”。

她知道自己自私。

甚至直到现在,她仍然没有真正觉得当初那个念头有多荒唐。

她只是觉得,如果秦深和殷桃愿意,如果他们不生孩子,如果没人知道,又有什幺关系?

她的儿子是她见过最可靠的男人。

她的女儿交给他,她才放心。

他们两个都在她身边。

一家三口。

这明明是她能想出来最好的结局。

可殷桃不要。

她甚至连商量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沈素梅咬紧嘴唇。

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被女儿背叛的痛苦。

可再看过去,殷桃已经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睡得很不安稳。

眉头一直皱着。

眼睛下面一片青。

沈素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到底还是伸手,把她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一点。

动作做完,又立刻把脸转向窗外。

到达的时候已经入夜。

殷桃没有直接去租好的房子。

家具和大件还在路上,书也没到,沈素梅身体刚结束一个疗程,经不起折腾,她提前订了车站附近的酒店,准备先住一晚。

进房以后,沈素梅一句话都没说。

洗完脸便躺下,背对着殷桃。

殷桃知道她在赌气。

“妈,饿不饿?”

没有回应。

“我下去买点东西。”

还是没有。

殷桃站了一会儿,拿着钱包出去。

门关上以后,沈素梅才睁开眼。

殷桃没有走远。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粥、鸡蛋和一些水果,结账时看见银行卡余额,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秒。

数字比她预计的还少。

她打开手机里的记账软件重新算了一遍。

学费已经交了。

租房押金和三个月房租交了。

搬家公司还有尾款。

沈素梅下一个疗程的费用即便医保能报一部分,也得先准备。

还有她自己的生活费。

书。

交通。

学校杂费。

殷桃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刚刚拿的一盒进口水果放回货架,换成旁边便宜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离开北京以前,她想的都是那些很大的事情。

伦理。

家庭。

秦深。

以后。

真正走出来以后,摆在眼前的第一件事却是——

钱不够。

她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研究生要读。

司法考试结果还不知道。

沈素梅要继续治疗。

房租每个月都要交。

她得活下去。

而且不是一个人。

殷桃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往酒店走,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搜学校的助研、助管岗位,又看附近有没有适合研究生做的兼职。

家教。

翻译。

法律机构助理。

妇女援助机构的兼职项目。

她一项一项存下来。

奖学金的申请时间也记进备忘录。

夜里的风有些凉。

殷桃走到酒店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身边全是陌生人。

陌生的口音。

陌生的街道。

没有三元里。

没有302。

也没有一个人在她回去的时候问她想吃什幺。

她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却只停了几秒。

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刚刚搜索出来的一条兼职信息。

殷桃低下头,把联系方式存好。

然后拎着东西走进酒店。

沈素梅仍旧背对着门。

殷桃把粥放到桌上。

“妈,起来吃一点。”

没有回应。

她也没再劝。

自己坐到另一边,把明天要做的事情重新列了一遍。

办新电话卡。

去租房。

收快递。

等搬家公司。

去学校补手续。

联系医院。

找兼职。

咨询奖学金。

一条接着一条。

写到最后,纸已经满了半页。

沈素梅不知道什幺时候转过身。

她躺在床上,看着女儿低着头算钱。

殷桃把每一笔都写得很细。

房租。

水电。

交通。

吃饭。

治疗。

最后剩下的数字不太好看。

她拿笔划掉一个预算,又重新写。

沈素梅看了很久。

心里那股气忽然堵得没那幺理直气壮了。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殷桃说“我能养你”,不是一句赌气的话。

她是真的准备这幺做。

只是她还没有那幺有钱。

也没有那幺有本事。

她不过是一个刚考上研究生、工作也辞了的年轻姑娘。

却已经把两个人接下来的生活全背到了自己身上。

沈素梅喉咙发紧。

可她仍然没有开口。

她还在生气。

也还没有原谅她。

更无法接受秦深就这样被留在北京。

所以最后,她只是重新翻了个身。

背对殷桃。

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

“粥凉了。”

殷桃正在计算器上按数字,手指停了一下。

她擡起头。

“那我给你热一下。”

“酒店怎幺热。”

“楼下有微波炉。”

见沈素梅说出话了,殷桃拿起粥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沈素梅望着那扇门,眼泪终于又慢慢涌出来。

她忽然很想秦深。

想得心口发疼。

可她不知道,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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