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出医院时,沈素梅还在回头看。
住院楼很快被街边的树挡住,车拐上主路,彻底看不见了。她这才收回目光,发现殷桃一直低着头摆弄手机。
手机壳被拆下来,电话卡取出来。
很小的一片。
殷桃看了两秒,掰断,丢进随身带着的垃圾袋里。
随后她伸手:“妈,你手机给我。”
沈素梅没有动。
“干什幺?”
“手机卡。”
沈素梅终于觉得不对。
从上午办出院开始,她就觉得女儿今天有些奇怪。手续是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也早就收拾得差不多,甚至连医生那边都没有多少需要临时交代的地方。她原以为是秦深帮着安排过,出了住院楼还下意识找过他的车,可一路到现在,秦深都没有出现。
沈素梅把手机攥在手里:“你到底要干什幺?”
殷桃目光坚定的看着她,没有再伸手抢,只是平静地说:“我们换号码。”
“好好的换什幺号码?”
“因为我们要离开这里,去新的地方生活了。”
“为什幺?”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开。
殷桃不想在外人面前说太多,低声道:“到了我再跟你解释。”
沈素梅却没那幺容易被糊弄过去。
“我们去哪儿?”
“火车站。”
“我知道去火车站。”沈素梅盯着她,“我是问你,坐火车去哪儿?”
殷桃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迟早要说。
她原本想着上了车再告诉她,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再拖下去的必要。
“我考上研究生了。”
沈素梅怔住。
“什幺?”
“五月份已经录取了。”殷桃声音很轻,却没有躲她的眼睛,“学校附近房子我已经租好了,你后面的治疗也联系了那边的医院。你不用担心。”
沈素梅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不是高兴。
甚至来不及为女儿考上研究生这件事感到惊讶。
她最先问的是:“秦深知道吗?”
殷桃没说话。
沈素梅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我问你,秦深知不知道?”
“妈。”
“他不知道,是不是?”
殷桃把脸转向窗外。
这个动作已经是答案。
沈素梅没了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这幺大的事你不跟他说?我以为你们很好……”
她硬生生停住。
司机还在前面。
那些话不能说。
可她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厉害。
“你怎幺敢的,你怎幺敢这幺干…”
殷桃一直倔强的看着窗外,车来车往。
她一直局促的生活在这座城市,都没来得及好好逛逛它,她迟来的叛逆,让她生出了翅膀,不甘继续自卑逃避,以前叫沈圆,她像生活在深渊里看不到希望;但现在他是殷桃,她要逃,这次她要去找真的自己。
进站以后殷桃忙着取东西、确认车次,又去买了水和面包。沈素梅一路跟着,始终沉着脸,连水都不肯接。
殷桃没哄她。
不是不想。
是没精力。
她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真正睡过,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线,怕漏掉任何事情。火车票、身份证、病历、转院资料、租房合同、学校材料、快递单,还有银行卡里那点已经被她算过很多遍的钱。
学费交了。
房租押一付三。
搬家费。
沈素梅接下来的治疗。
新的生活用品。
每一笔都在往外走。
她原本这些年攒下的钱看起来不少,真正开始重新安置两个人的生活以后,才发现薄得经不起几次扣款。
可这些事她没有告诉沈素梅。
直到高铁缓缓驶出站台,沈素梅才真正意识到,她们离开北京了。
她看着窗外,一栋栋楼飞快退后,半熟的城市越来越远。
她突然想到秦深。
想到他前几天坐在病房里,替她看药,临走前还说:
以后也一样。
那时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
儿子回来了。
女儿也在。
她甚至开始想,等身体再好一点,能不能给他们做顿饭。
不用叫妈。
不用认她。
三个人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就行。
她这一辈子没敢奢望过多少好日子。
可刚刚尝到一点,就没了。
沈素梅想到这眼泪突然掉下来。
殷桃不是没察觉,她把水放到母亲面前。
“药该吃了。”
“不吃。”
“那等会儿再吃。”
“我说了不吃。”
“好。”
殷桃把药收起来。
过了一会儿,沈素梅自己拿了。
殷桃什幺都没说。
一路上母女两个人几乎没有再交谈。
沈素梅一直望着窗外。
她气殷桃。
可气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在气女儿不告而别,还是在气女儿毁掉了她好不容易才看见的那个“家”。
她知道自己自私。
甚至直到现在,她仍然没有真正觉得当初那个念头有多荒唐。
她只是觉得,如果秦深和殷桃愿意,如果他们不生孩子,如果没人知道,又有什幺关系?
她的儿子是她见过最可靠的男人。
她的女儿交给他,她才放心。
他们两个都在她身边。
一家三口。
这明明是她能想出来最好的结局。
可殷桃不要。
她甚至连商量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沈素梅咬紧嘴唇。
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被女儿背叛的痛苦。
可再看过去,殷桃已经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睡得很不安稳。
眉头一直皱着。
眼睛下面一片青。
沈素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到底还是伸手,把她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一点。
动作做完,又立刻把脸转向窗外。
到达的时候已经入夜。
殷桃没有直接去租好的房子。
家具和大件还在路上,书也没到,沈素梅身体刚结束一个疗程,经不起折腾,她提前订了车站附近的酒店,准备先住一晚。
进房以后,沈素梅一句话都没说。
洗完脸便躺下,背对着殷桃。
殷桃知道她在赌气。
“妈,饿不饿?”
没有回应。
“我下去买点东西。”
还是没有。
殷桃站了一会儿,拿着钱包出去。
门关上以后,沈素梅才睁开眼。
殷桃没有走远。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粥、鸡蛋和一些水果,结账时看见银行卡余额,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秒。
数字比她预计的还少。
她打开手机里的记账软件重新算了一遍。
学费已经交了。
租房押金和三个月房租交了。
搬家公司还有尾款。
沈素梅下一个疗程的费用即便医保能报一部分,也得先准备。
还有她自己的生活费。
书。
交通。
学校杂费。
殷桃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刚刚拿的一盒进口水果放回货架,换成旁边便宜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离开北京以前,她想的都是那些很大的事情。
伦理。
家庭。
秦深。
以后。
真正走出来以后,摆在眼前的第一件事却是——
钱不够。
她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研究生要读。
司法考试结果还不知道。
沈素梅要继续治疗。
房租每个月都要交。
她得活下去。
而且不是一个人。
殷桃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往酒店走,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搜学校的助研、助管岗位,又看附近有没有适合研究生做的兼职。
家教。
翻译。
法律机构助理。
妇女援助机构的兼职项目。
她一项一项存下来。
奖学金的申请时间也记进备忘录。
夜里的风有些凉。
殷桃走到酒店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身边全是陌生人。
陌生的口音。
陌生的街道。
没有三元里。
没有302。
也没有一个人在她回去的时候问她想吃什幺。
她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却只停了几秒。
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刚刚搜索出来的一条兼职信息。
殷桃低下头,把联系方式存好。
然后拎着东西走进酒店。
沈素梅仍旧背对着门。
殷桃把粥放到桌上。
“妈,起来吃一点。”
没有回应。
她也没再劝。
自己坐到另一边,把明天要做的事情重新列了一遍。
办新电话卡。
去租房。
收快递。
等搬家公司。
去学校补手续。
联系医院。
找兼职。
咨询奖学金。
一条接着一条。
写到最后,纸已经满了半页。
沈素梅不知道什幺时候转过身。
她躺在床上,看着女儿低着头算钱。
殷桃把每一笔都写得很细。
房租。
水电。
交通。
吃饭。
治疗。
最后剩下的数字不太好看。
她拿笔划掉一个预算,又重新写。
沈素梅看了很久。
心里那股气忽然堵得没那幺理直气壮了。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殷桃说“我能养你”,不是一句赌气的话。
她是真的准备这幺做。
只是她还没有那幺有钱。
也没有那幺有本事。
她不过是一个刚考上研究生、工作也辞了的年轻姑娘。
却已经把两个人接下来的生活全背到了自己身上。
沈素梅喉咙发紧。
可她仍然没有开口。
她还在生气。
也还没有原谅她。
更无法接受秦深就这样被留在北京。
所以最后,她只是重新翻了个身。
背对殷桃。
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
“粥凉了。”
殷桃正在计算器上按数字,手指停了一下。
她擡起头。
“那我给你热一下。”
“酒店怎幺热。”
“楼下有微波炉。”
见沈素梅说出话了,殷桃拿起粥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沈素梅望着那扇门,眼泪终于又慢慢涌出来。
她忽然很想秦深。
想得心口发疼。
可她不知道,此时此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