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桃走后的第三周,北京开始有了秋意。
早晚的风凉下来,刑侦队办公室的窗户却还整日开着。前一晚刚收进来的案子拖到凌晨才做完第一轮笔录,秦深只在值班室睡了两个多小时,天亮后洗了把脸,照常参加早会。
没人察觉他有什幺不对。
该问的问,该签的字签,该去的现场一个没落。纪行有一次把整理好的材料递给他,站在桌边多看了两眼,秦深头也没擡,只问:“还有事?”
纪行说没有,拿着空文件夹出去了。
门关上,秦深继续往下看。
桌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他直到中午都没碰。
这段时间他的生活重新变得简单。局里,三元里,偶尔回父母那里。案子忙的时候睡单位,闲下来便回家。新房一次也没有去,那边的物业给他打过电话,说有一份需要业主确认的材料,他让人直接发电子版,签完又传回去。
那套房子就这样空着。
最初几天,他每天都会把手机调成响铃,洗澡也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手机又恢复了静音。殷桃没有打来,他也没有再拨那个已经停用的号码。
那股最初几乎要把人烧穿的愤怒过去以后,他第一次不知道,找到她以后还要怎幺办。
这一点让秦深觉得陌生。
他做刑警很多年,习惯了一件事情只要有线索,就该往下查;知道一个人在什幺地方,下一步自然是抵达。可人与人之间似乎不是这样。地址写得再清楚,也不意味着他应该站到那扇门前。
殷桃既然去读书,那幺找她很容易,没有藏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她只是走了,还是选择了不辞而别。
这两件事,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分开。
⸻
九月底,队里压了半个月的案子终于告一段落。
嫌疑人被带回来的那天下午,秦深在审讯室里坐了将近四个小时。对面的人从最初的一言不发,到后来开始避重就轻,再到最后终于承认关键事实,他始终没什幺表情,只在需要的时候把前后矛盾的地方一点点摆出来。
出来时已经快九点。
纪行跟在后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今天总能早点回了吧?”
秦深看了眼时间:“你们先走。”
“你呢?”
“我把报告写完。”
纪行原本还想说什幺,最后只是把门口那袋没人动过的面包扔给他:“先吃点垫垫。你最近是不是准备成仙?”
秦深接住,难得笑了一下。
“嗯。”
纪行这才放心似的走了。
办公室很快空下来。
秦深坐回位置,把面包拆开,吃了几口。味道一般,他却还是吃完了。
吃到最后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以前回家晚了,总有人给他留点什幺。最差也有冰箱里一盒酸奶,或者殷桃睡前随手洗好的水果。他从来没有把这些当成多重要的事情,甚至有时候忙得顾不上吃,她还会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把东西推过去,说一句“多少吃一点”。
现在没人管了,他也没饿死。秦深把包装袋团起来,准确地扔进垃圾桶。
人其实比自己以为的耐活。
少了谁,第二天太阳照样升,案子照样办,工作不会因为一个人离开而停在那里。连最初睡不着的那几晚过去以后,他也慢慢能睡上四五个小时。
这个发现没有让他轻松。,反而让他第一次认真想起一个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如果没有殷桃,他其实也可以活。
那幺他那幺不肯放手,到底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他太害怕再被谁留下?
念头出现的时候,秦深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
有些问题不是审讯。逼得太紧,也不会马上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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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秦深回了父母那里。
他最近回来得不算少。秦岭恢复得比前几个月好,已经能自己在屋里慢慢走,只是右侧还是不太灵便,说话也比正常人慢。康复师留下的训练表贴在冰箱上,周芸每天照着时间陪他练,完成一项便在后面画个勾。
秦深进门的时候,秦岭正扶着餐桌从客厅往厨房走。
他下意识伸手。
秦岭却摆了摆手。
“不用。”
秦深停住。
没再扶,只跟在旁边。
从客厅到厨房不过几米,秦岭走得很慢。右脚落地时还有些僵,额头也渐渐出了汗。周芸从厨房出来,看见父子两个一前一后,没说什幺,只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更宽的位置。
等秦岭终于坐下,她才把毛巾递过去。
“最近越来越稳了。”
秦岭喘着气,点了一下头。
饭已经做好了。
周芸照旧做得多,秦深洗完手坐下来,才发现有一道糖醋排骨。
筷子停了一瞬。
以前殷桃来时,周芸常做。
她喜欢偏甜的东西,第一次吃的时候多夹了两块,后来周芸就记住了。
秦深没说什幺。
周芸大概也没有意识到,只招呼他:“吃饭。”
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吃了一阵。
秦岭现在吃得慢,周芸偶尔替他把不好夹的东西挪近一些。说的也都是寻常事,康复师下周换时间,楼下电梯前几天坏过一次,秦深小时候认识的一个邻居最近抱了孙子。
话说到一半,周芸像是突然想起来。
“最近,你们俩还好吗?”
秦深擡起眼。
周芸正低头盛汤,语气很平常,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他沉默了两秒。
“她去外地了。”
周芸动作停了一下。
“工作?”
“读研究生。”
这一次,周芸擡起头,听到两人异地有些难压的欣喜。
“什幺时候的事?一点都没听你提起”
“嗯。”
“什幺时候的事?”
秦深夹了一口菜,咽下去以后才道:“前一阵。”
周芸看着他。
她到底是做了几十年老师的人,学生一句话说到哪里是真、哪里还有没说的东西,她听得出来。何况眼前的是她养大的孩子。
“那你们……”
后面的话没有问完。
秦深也没有接,饭桌上静了几秒。
秦岭慢慢擡起头,看了秦深一眼。
周芸却先移开了目光。
她把盛好的汤放到秦深面前,只说:“先吃吧,要凉了。”
没有追问,周芸大概也猜到了,殷桃这幺聪明的姑娘不想会糊涂着了沈素梅的道。看来她想明白了。
秦深低头喝汤的时候,忽然发现周芸原本微微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很细微,如果不是他太熟悉她,大概根本不会注意。
那顿饭的后半程,周芸明显比刚才话多了一些。她提起以前学校里的一个同事,说退休以后天天学摄影,又问秦深最近单位忙不忙,甚至嫌他瘦了,让他临走带点水果回去。
一切都很自然。
自然到秦深慢慢吃不下去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殷桃的离开,对这个家意味着什幺。
意味着一件悬了很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意味着周芸不用再担心哪一天他会真的把那枚戒指重新戴回殷桃手上,也不用再琢磨该怎样阻止、怎样劝,又怎样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把两个人分开。
甚至连这张饭桌,都像重新回到了从前。
秦深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
饭后秦岭照例去做晚上的训练。
秦深没有急着走。
周芸在厨房洗水果,他靠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妈。”
“嗯?”
“你挺高兴的吧。”
水声还在响。
周芸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没有装听不懂,也没有立刻否认。过了一会儿,才把水龙头关掉。
厨房安静下来。
“你看出来了?”
秦深笑了一下。
“很难看不出来。”
周芸擦干手。
她没有解释自己并不是幸灾乐祸,因为这种解释对秦深没有意义。她只是沉默片刻,说:“我确实松了一口气。”
秦深看着她。
这句话真正从周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象中那幺生气。
也许因为早就知道。
也许因为这些日子,他自己也开始不确定了。
周芸把洗好的梨放进果盘,语气很平:“这话现在说,对你不厚道。你难受,我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
“可我是你妈。”
只有这一句。
秦深明白后面的意思。
所以她没办法只考虑他现在疼不疼。
很久以后,秦深问:“她走了,对她也好?”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倒让他擡了眼。
周芸没有顺势劝他,也没有说当然。
“她的人生,我说不好。”她把水果刀收回抽屉,“出去读书,看看别的地方,认识些新的人,总不会是坏事。至于别的,得她自己以后才知道。”
秦深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呢?”
周芸看向他。
这是秦深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
不是“你为什幺反对”,也不是“我们到底碍着谁”。
只是——那我呢?
周芸眼里的神情慢慢软下来。
“你也一样。”
秦深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你们把日子关起来过,也能过。”周芸说得很慢,“你们两个感情好,这我从来没否认。302的门一关,谁也不来打扰,吃饭、上班、睡觉,周末出去走走,确实跟别人没什幺不同。”
她停了停。
“可人不能一辈子只活在一扇门后面。”
秦深没有说话。
周芸也没有再往下解释。
已经没有必要。
客厅里传来康复器械轻微的响动,秦岭正一个人慢慢练习擡腿。窗外有人牵着孩子经过,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很快又远了。
这些都是生活。
不是道理。
也正因为如此,比道理更难反驳。
秦深过去总觉得,只要他和殷桃足够坚定,外面的事情总有办法处理。他们可以不要孩子,可以减少不必要的往来,可以不向任何人解释。
可周芸那句话第一次让他意识到,那些所谓的“可以”,其实都意味着舍弃。
一样一样舍弃。
最后留下302。
留下他们两个人。
以前他觉得够。
现在殷桃先走出了那扇门。
秦深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比自己更早看见了这一点。
周芸看着他,最终没有继续劝。
只是把果盘推过去。
“梨带回去吧。”
秦深低头看了一眼。
“我不爱吃。”
“我知道。”
周芸说,“小桃爱吃。”
话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
周芸伸出去的手停在那里,像是终于意识到,有些习惯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离开就立刻消失。
最后还是秦深把袋子接了过去。
“给我吧。”
周芸没说什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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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时,秦岭正扶着墙从阳台往回走。
秦深过去,习惯性想扶。
秦岭又摆手。
“能走。”
秦深便站在一旁等。
几步路走了很久。
秦岭最后坐进沙发时,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却明显比上次稳。
秦深给他倒了杯水。
秦岭接过去,喝了两口,擡眼看他。
“小桃……”
秦深动作停了一下。
秦岭后面的话说得很费力。
“走了?”
“嗯。”
秦岭看了他很久。
最后只是叫了一声:“深。”
“怎幺了?”
秦岭似乎想说什幺。
嘴唇动了几次,到底没有说出来。
秦深等了一会儿。
也没有催。
父子两个就这幺坐着。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从秦岭这里得到答案。
父亲赞成也好,反对也好,都不能替他把这一生过完。
可这并不意味着秦岭的态度不重要。
恰恰因为重要,他才第一次愿意承认——有些人的痛苦,也是真的。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开明。
不是因为他们非要阻止他幸福。
有些关系本身就会让人受伤。
承认这一点,并不等于承认自己的爱是假的。
这两件事原来可以同时成立。
秦深低头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我走了。”
秦岭点头。
这一次没有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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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元里已经十点多。
秦深开门,换鞋,洗澡。
这套流程现在已经重新变得很熟练。
一个人住其实没有那幺难。
衣服扔进洗衣机,第二天要穿的衬衫挂出来,冰箱里没什幺就顺路买一点。以前他只是懒得做,并不是不会。
那袋梨被他放在餐桌上。
秦深经过两次,都没有动。
睡前,他坐到床边,从钱包里把那张快递单拿了出来。
折痕已经很深。
城市。
街道。
门牌。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他甚至不需要导航。
只要买张票,或者开车,一天之内就能站到殷桃面前。
过去的秦深大概早就去了。
他这一生好像总在找人。
小时候找母亲。
找妹妹。
长大以后选择做警察,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站得高一点、出现得多一点,也许总有一天会有人认出他。
后来真的找到了。
却又开始学着怎幺把人留下。
秦深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最怕的是被抛下。
直到这一次,他才慢慢意识到,也许正因为怕,他才太习惯追。
有人退一步,他便往前一步;有人要走,他第一反应就是把人找回来。只要还抓得住,他就不必面对失去。
可殷桃这次走得很远。
远到他终于来得及在追上去之前问自己:
追上以后呢?
把她带回来,然后继续证明他们什幺都不怕?
继续关上302的门,把外面的声音隔开?
还是告诉她,只要他愿意承担,一切就都不算问题?
秦深低头看着那张纸。
第一次没有一个答案让他觉得足够。
他把快递单重新折好,放回钱包。
关灯躺下。
房间陷入黑暗。
床的另一边空着。
秦深已经不会再像最初几晚那样伸手去摸,也不会在半梦半醒间以为殷桃还在。
身体比心更早习惯了一个人的位置。
这个事实依然让他难受,却不再让他恐慌。
他慢慢闭上眼。
这一次,秦深没有去找她。
不是因为不爱了。
而是他终于开始怀疑,过去那些拼命抓住一个人的本能,究竟有多少是爱,又有多少,只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学会好好面对离开。
至于答案,他还不知道。
好在这一次,没有人催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