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快十点。
窗帘没有拉严,三月初的阳光从缝隙里落进来,照在凌乱的床尾。殷桃睁开眼,有些头痛,酒意已经退得差不多,昨晚发生的一切却清楚得很。
身后的人还睡着。
秦深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呼吸沉稳地落在她后颈。这个姿势他们从前睡过无数次,隔了几个月重新陷进来,竟然连身体都不需要重新适应。
殷桃垂下眼,看着腰间那只手。
昨晚她说了好。
不是哄他,也不是醉话。
如果人生只需要过到今天,她当然愿意一直这样下去。
可惜人总要醒。
殷桃轻轻动了一下,身后的手臂立刻收紧。秦深大概还没完全清醒,下巴抵过来,脸埋进她颈后,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几点了?”
“快十点。”
他没松手。
“再睡会儿。”
殷桃笑了一下:“你不起?”
“今天没事。”
这是难得的答案。
秦深这些年很少真正把一天空出来。从前即便轮休,电话也随时可能响。但这一觉睡的无比踏实。
昨晚散了一地的衣服被陆续捡起来,窗帘拉开,卧室重新亮起来。
秦深心情大好,边做早餐边说道,
“咱们今天去看看家具吧。”
“好。”
殷桃答得很快。
秦深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她会这幺痛快,眼底那点原本藏着的试探一下散了。他没说什幺,只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顺手往她面前推了杯温水。
吃过早饭,两个人磨蹭到快中午才出门。
新房那边已经有一阵子没去了。
从真相揭开的那晚开始,秦深甚至刻意避开过这里。钥匙一直在,物业偶尔打电话,他让人做完最基本的工程便停了下来,家具一样没买,原先存进手机里的那些尺寸和图片也再没打开。
直到今天。
门推开时,屋里还有一点新房特有的味道。
阳光很好。
三月初的天仍旧冷,大片日光却已经透过客厅落进来,把浅色地板照得发亮。殷桃站在玄关,许久没有往里走。
她上一次来这里,手上还戴着戒指。
那天秦深牵着她,一间一间告诉她这里以后放什幺。她站在那间朝南的小房间里,看着窗外,很认真地跟他说书桌一定要靠窗。
后来几个小时,所有东西都变了。
秦深已经走进去,回头见她还站在门口,没有催。
殷桃终于换了鞋。
“好像比上次亮。”
“下午光好。”
秦深把窗帘全部拉开。
他没有提求婚,也没有提那一天,只带她重新走了一遍。
客厅还空着,主卧只装好了灯,第三个房间仍旧什幺都没有。走到那间朝南的房间时,殷桃停下来。
墙面已经处理好了。
秦深站在门边:“书柜做整面?”
殷桃回头。
“会不会太多?”
“你现在那些书,再过一年半面墙都不够。”
她笑了:“哪有那幺夸张。”
秦深没跟她争,走到窗边比了一下位置:“桌子放这里。以前那张太小,这次买大一点。”
殷桃看着他。
他说这些的时候太自然了。
不是商量某种遥远的以后,而像在处理一件本来就该完成的事。窗边放桌子,墙边做书柜,插座留在右手边,她怕冷,空调风口不能正对座位。
那些都是她以前随口说过的话。
秦深竟然还记得。
“秦深。”
“嗯?”
殷桃原本想说什幺,最后只是走到窗边。
“桌子别买太贵。”
秦深笑了一声。
“知道了。”
“书柜也不用全做满,留一点空的。”
“为什幺?”
“以后再说。”
秦深看了她一眼。
“行。”
殷桃低下头。
她说的是以后。
秦深理解的,也是以后。
只是他们心里的那个以后,已经不是同一个地方。
两个人下午去了家具城。
秦深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手机里连尺寸都存着。沙发、餐桌、床,什幺都看,却不急着买,真正花时间最长的反而是一张书桌。
殷桃坐下试了几张,最后挑中一张最简单的。
秦深站在旁边:“太小。”
“够了。”
“你还得放电脑。”
“那就这个大的。”
她换到旁边。
秦深这才满意。
销售问送货地址,他报了新房的位置。殷桃坐在旁边,看着订单一点点打出来,忽然觉得事情变得具体。
不再是一张户型图,也不是空房子里随口说出的未来。
是一张真的会送进那个房间的桌子。
秦深付完款,把单子折起来收好。
“书柜下次再看。”
“今天不买?”
“你不是嫌累?”
殷桃确实累了。
昨晚喝了不少酒,又睡得晚,逛到下午已经有些没精神。秦深看出来,也没再继续,带她去附近吃东西。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殷桃低头喝汤,秦深忽然说:“床不用换。”
她擡起头。
“什幺?”
“主卧。”
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餐桌尺寸。
“原来看的那张挺好。”
殷桃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昨晚那些混乱的记忆一下跟着回来,她低下头,耳朵慢慢红了。
秦深看见了,嘴角压不住。
“你笑什幺?”
“没什幺。”
“秦深。”
“吃饭。”
他给她夹了菜。
殷桃瞪了他一眼,到底也笑了。
这是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真正像从前那样过完一整天。
没有医院,没有父母,没有谁的过去,也没有那个谁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只看房子,买东西,吃饭。
回三元里的路上,殷桃靠在副驾驶睡了一觉。醒来时车已经停进地下车库,秦深没有叫她,正坐在旁边回消息。
她动了一下。
秦深收起手机:“醒了?”
“嗯。”
“上去吧。”
殷桃没有立刻解安全带。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天很高兴?”
秦深也没否认。
“挺高兴。”
“就因为买了张桌子?”
“不是。”
他看着她。
殷桃等了一会儿。
秦深却没再往下解释,只伸手替她解开安全带。
其实答案很简单。
因为昨晚以后,他终于觉得那些失去控制的东西又重新回到了手里。
不是血缘,不是父母,也不是别人怎幺看。
是他们两个。
至少这一件事,他以为他们终于做了同一个决定。
⸻
接下来的日子确实像重新开始了一样。
秦深没有再提那晚,也没急着把关系说出一个名目。可他显然把殷桃重新算进了自己的生活里。
新房的家具陆续定下来。
餐桌是两个人一起挑的,沙发改了一次尺寸。殷桃嫌秦深选的窗帘颜色太沉,他第二天便让人换了。那张书桌三月中旬送到,秦深特意拍了张照片给她。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
只有一句:
位置还行。
殷桃在晨曦看到消息时,看了很久。
最后回:
挺好的。
秦深很快发来:
等你把书搬过去。
这一次,殷桃没有立刻回复。
办公室有人叫她,她按灭屏幕,起身去忙。等晚上再打开聊天框,那句话已经被后面的晚饭、加班和几点回家盖了过去。
秦深也没有在意。
三月越往后,殷桃越忙。
最开始只是晚回来。
后来一周里有两三天干脆住在沈素梅那里。
理由都很充分。晨曦项目多,沈素梅最近咳得又厉害,她回去方便照顾;司法考试的复习也不能停,书和资料两边各放了一套。
秦深偶尔抱怨,却没拦她。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多,他忙完给她打电话。
殷桃刚洗过澡,桌上摊着一叠复试资料。
“今晚又不回来?”
“嗯。”
“明天?”
“明天看情况。”
秦深在那边静了一会儿。
“殷桃。”
“怎幺了?”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家?”
她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上的复试通知上。
很久以后才笑了一下。
“没忘。”
秦深这才满意。
“早点睡。”
“你也是。”
电话挂断。
殷桃没有马上继续看书。
复试已经不到两个星期。
英语、专业课、面试材料,还有晨曦月底那趟外地交流,全挤在一起。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那个原本只写在黑色笔记本里的计划,已经开始有了时间和地点。
她也开始不得不往前走。
三月底,晨曦正式定下外地交流名单。
四天。
地点恰好就是那所学校所在的城市。
殷桃回302那晚,秦深正在厨房。
她把包放下,很自然地说:“月底我要出趟差。”
秦深回头。
“几天?”
“四天。”
“哪儿?”
殷桃说了城市。
秦深只是点头。
“什幺时候?”
“二十四号。”
锅里的水正好开了,他转身把火调小。
“回来哪天?”
“二十七号。”
“票定了发我。”
“单位一起订。”
“那回来我接你。”
殷桃站在厨房门口,没有马上说话。
秦深擡眼:“怎幺了?”
“没什幺。”
她走过去,从他手边拿了一颗洗好的小番茄。
“有点饿。”
秦深拍开她的手:“洗手。”
殷桃笑着躲了一下,还是把番茄塞进嘴里。
事情就这幺过去了。
他甚至没有问她出差具体做什幺。
不是不在意。
是相信。
而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反而让殷桃那晚很久没有睡着。
秦深已经睡熟,手臂仍像从前一样搭在她腰间。殷桃睁着眼,看了一会儿窗外。
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戒指还在。
她不知道的是,秦深前几天已经拿出来过一次。
那枚戒指在他掌心躺了很久。
他最终没有急着重新戴回她手上。
他想等殷桃忙完。
等这趟出差回来,等司法考试再往前准备一阵,或者干脆等一个天气好的周末。他不准备重新求一次婚,也不需要再问一次答案。
昨晚她已经答应过他。
他们就这样过下去。
所以秦深有的是时间。
而殷桃躺在他怀里,心里数的,却是另外一个日期。
三月二十五日。
研究生复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