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梅的手指慢慢收紧，茶杯被她握在掌心，杯沿轻轻磕了一下碟子。
她望着秦深，眼里先是疑惑，随即浮起一种近乎惊惶的神色。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往事，随着他提起信件和照片，忽然又有了清晰的轮廓。
她不知道秦深究竟看到了多少，也不知道那些信里写了些什幺，可她太熟悉王富贵和秦岭之间的牵连，熟悉到仅凭儿子这一点迟疑，便猜出了他尚未说出口的话。
“你都…知道了。”
秦深点了点头。
沈素梅低下头，许久没有再开口。她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把那些旧事拿到她面前来讲，尤其不会是秦深。
她在最恨的那几年曾经想过，倘若有一天儿子知道了真相，会不会也恨王富贵，恨秦岭。曾经觉得很解恨。
让说有人都来同情她，跟自己一条战线谴责两个不道德的人。
但现在她觉得，让孩子知道这些，又有些于心不忍。
秦深见她脸色渐渐发白，便把温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您别紧张。我今天过来，不是想说这些让您伤心的事。”
沈素梅擡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仍旧勉强维持着平静。
“你既然都知道了，也没什幺好说的。你爸是个什幺样的人，秦岭又是个什幺样的人，你现在也明白了。我因为恨，办了傻事是有原因的。”
她略带祈求的看着秦深，她怕他因为殷桃的故意接近而对她们母女产生隔阂。
沈素梅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很快偏过头，用手背擦去，像是为自己在人前失态而感到难堪。秦深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劝她别哭，只把桌上的纸巾挪到她手边。
“我没办法。”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会疼她。”
“您可以相信我，但也应该相信殷桃。她现在很能干，工作做得好，也有自己的主意。您把她养大，不是为了让她再去依靠哪个男人过日子的。”
沈素梅听完，不得不承认，秦深说的是对的。
“深儿。”她忽然叫了一声。
秦深怔住了。
沈素梅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惊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慌忙低头，拿纸巾擦了擦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就是……好多年没这幺叫过你了。”
秦深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秦深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轻声说：“其实我小时候一直记得您。”
沈素梅擡起头。
“后来跟着我爸去了北京，刚开始总想着什幺时候能回去。我爸说等放假了带我回去看您，我就一直等。后来他出了事，我也长大了，很多事情没人再提，我就慢慢不问了。”
“你怪我吗？”
“小时候怪过。”秦深没有回避，“那时候不明白为什幺您不来找我，后来也有过怨气。不过现在知道了，我不怪您没来找我。”
沈素梅望着他，泪眼模糊。
秦深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您，我已经长大了。以前那些事，您不用再一个人担着。您有殷桃，也有我。以后身体有什幺不舒服，或者生活上遇到什幺难处，都可以告诉我。”
“我不用你们操心。”沈素梅下意识地说，“也是快死的人了。看到你们俩好，我也能去了。”
沈素梅低下头，手指慢慢抚平桌上那张被泪水沾湿的纸巾。
秦深深手握紧她的手，沈素梅一瞬僵住，望着他，
“会好起来的，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秦深问起她近来的复查情况，沈素梅告诉他医生说恢复得还算稳定，只是天气变化时偶尔咳嗽。秦深听得仔细，又问她平时有没有按时吃药，是否需要定期去医院。沈素梅起初觉得他问得太多，后来却渐渐放松下来，甚至主动说起殷桃这些年的变化，说她读书辛苦，考试那阵子经常熬到半夜，后来进了律所，整个人比以前开朗了不少。
秦深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那些他错过的日子，终于有了另一种讲述的方式。
沈素梅看了眼时间，主动说：“你下午还要赶飞机，别在这儿耽误太久。”
“嗯，那我先回去，”
他还有些收尾工作，做完之后他也打算开启新的生活。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工作上的事要紧，别因为我误了飞机。”
秦深跟着起身，替她拉开椅子。两个人走到茶馆门口，外面阳光正好，街道上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远处的小店正忙着准备午饭。沈素梅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说什幺，最后却只是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以后少抽烟。”她说，“你小时候身体就不算好，现在工作又忙，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秦深低头看着她，笑了。
“好，听您的。”
沈素梅的手停了一瞬，随后慢慢收回去。
“那我回去了。”
“我送您。”
“不用，就几步路。”她摇摇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到了北京，给小桃报个平安。”
“好。”
沈素梅点点头，沿着街道慢慢走远。秦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才低头看了眼手机。
离登机还有几个小时。
他给殷桃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已经见过沈素梅，谈得很好，让她不用担心。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殷桃便回了过来，问他母亲有没有为难他。
秦深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没有。她让我少抽烟。”
殷桃有点意外，但还是说，
“那你就听话一点。”
秦深把手机收起来，叫了车去机场。
他知道，这场见面并不能让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也不能解决他与殷桃之间所有的难题。但至少从今天起，他不必再把沈素梅当作一个只存在于旧日怨恨中的人。她是他的母亲，一个曾经年轻、曾经受过伤、如今已经慢慢老去的女人。
而他终于有机会，在往后的日子里，重新认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