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失明

阮知一浑浑噩噩地在学校耗完了一整天。

她看着身侧空着的座位，她依旧没法接受池观宁已经出国的事实。

发给池观宁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仿佛她已经被彻底遗忘。

放学时，阮知一不愿回去面对江逢春。

他好像已经完全适应了他们将要成婚的身份，监督她的功课，关心她的健康。

对着尚且年幼的妻子，耐心叮嘱，说放学他会亲自来接。

阮知一刻意避开校门口，打算独自回池观宁的别墅。

正要穿过斑马线，系统冰冷的提示音骤然在脑海炸开：

【系统任务失败，惩罚即刻执行】

【宿主请勿继续尝试篡改剧情，否则后果自负。】

她下意识转头，尖锐的汽车鸣笛声破空而来。

失控的车辆直直朝她冲撞过来。

砰!

……

黑暗席卷，她彻底失去意识。

……

再次苏醒，耳边萦绕着低声交谈，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

阮知一确定自己已经睁开双眼。

但视野里却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

她一慌忙转头，想要撑起身，手背上的输液针被扯得移位，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

“有人吗？”

她睁大着眼，眼前依旧一片死寂的黑暗。

江逢春停下和医生的谈话，医护立刻上前处理移位的针头。

“知一，我在，别怕。”

阮知一朝着声音的方向努力看去，张了张嘴，话还没有出口，眼泪先一步滚落。

江逢春望着她苍白孱弱的脸。

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用力睁大，却没有半点对焦的迹象。

就算他凑近，几乎将她拢在怀里。

她没有挣扎。

失明带来的巨大恐慌压过了她原本对他下意识的畏惧。

脆弱、无助，困在无边黑暗的阮知一。

“别担心，医生还在观察。别怕，喝点水吗？”江逢春轻声问。

杯沿贴上她的唇，她小口吞咽，伸手一把攥住江逢春的手臂，颤声追问：

“观宁呢？观宁有没有来看我？”

出乎江逢春意料。

她平静地接纳了失明这件意外，反而焦灼地询问池观宁的下落。

“观宁在国外。她嘱咐你好好休养，不要害怕。”

江逢春放下水杯，指尖微微一动。

他知道阮知一极度依赖池观宁。

失明带来的恐惧，居然都比不上无法见到池观宁的煎熬。

似乎哪里不对。

江逢春想。

这份依赖浓烈得近乎扭曲，病态得超乎常理。

他猜测，或许是池观宁日复一日的陪伴与驯化造就的结果。

“别哭了，知一，她说不定忙完了会回来看你的。”

江逢春只能认真安慰着怀里柔弱年幼的未婚妻，某种奇怪的念头在脑海蔓延。

他忽然想起那一晚，阮知一恐惧到反胃呕吐，依赖和惊惧缠作一团。

仅仅只是看见池观宁。

江逢春隐隐滋生出一种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相处，才养出阮知一这样病态的依附。

*

失明的世界很难熬，周遭是陌生的，危险的。

江逢春一直耐心守在病房里，柔声安抚，悉心照料。

阮知一只能强行压下心底对他的恐惧。

如果惹怒他，他再次对自己施暴，她不知道还可以求助谁。

因为看不见，喝水、去洗手间，都只能依靠医护陪同。

她甚至无法确认，池观宁是否有发消息关心她。

有一天忽然晕厥过去，阮知一才想起来，哦。

原来因为睁着眼睛太久，一片漆黑中，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睡觉，还是在思念池观宁。

而在她醒来后，池观宁的电话终于施舍般，救赎般打来。

听筒里，是她温柔的声线，细碎的关切，还有偶尔短暂的思考。

“不要害怕，知一，别担心，别哭了。”她说。

她又说，很抱歉听见这样的消息，可是她暂时回不来，又让她安心听医生的话，

“……”

她一句句嘱咐。

“乖乖听医生的话，我很快就回来看你。”

电话这头，池观宁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眼神空洞、无焦距盯着手机的阮知一。

哭得这幺可怜啊。

“求你了，观宁……对不起，我好怕，我好想你。”阮知一语无伦次地哽咽，她迫切渴望能见到池观宁。

惩罚也好，无视也好，只要在池观宁身边。

“我好想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观宁，呜呜，对不起……我真的好害怕。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阮知一的心瞬间揪紧，哭声戛然而止，小心翼翼试探着唤：“观宁？你还在吗？”

依旧一片安静。

巨大的焦虑席卷上来，她下意识啃咬指尖，用力到咬破皮肉。手背上的留置针被狠狠扯落，像感知不到痛感般。

阮知一失去焦距的眼睛茫然转动，泪水挂在红肿漂亮的眼尾。

“不要，不要，不要……

观宁，观宁，观宁……”

她无意识反复呢喃，甚至咬到嘴角渗出血丝，听筒里才再度响起池观宁轻柔的声音。

“我在，知一，把手拿开。”

阮知一立刻安静下来，朝着声源凝神，一字一句捕捉她的话语。

“有好好听医生的话吗？乖一点，我很快就回去。”

“我听话的！我真的听话！”

阮知一急忙保证，身子往前凑近，几乎要亲上手机屏幕。

“那现在，知一躺好，闭上眼睛睡觉。”池观宁温和地命令。

阮知一眼珠轻轻转了转，依言躺下，对着手机，带着哭音小声恳求：“可以不挂电话吗？好不好？”

“当然可以，闭上眼睛……”

一直等到手机另一头阮知一沉沉睡去。苍白孱弱的脸庞，唯有眼角泛着红，脆弱的，易碎的。

池观宁垂眸，划开手机，看见孙妤发来的质问消息：

【怎幺不把知一交给我照顾？】

【太可怜了，眼睛都看不见了，现在真不考虑交给我吗？】

做梦。

若真把阮知一交到孙妤手里，不出两日，孙妤便能将人玩到翻白眼，神志混沌，连人都分辨不清。

等把阮知一彻底玩坏，她再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模样，一点点吐露部分所谓的真相，扮演温柔知心大姐姐，慢慢往阮知一脑子里灌输她那套歪理。

要不了多久，阮知一大概就会满眼感激地望着孙妤，感恩戴德地向她摇尾示好。

最后再被孙妤准备的那些礼物、甜头裹挟，绑在她身边。

现在正好。

阮知一已经先入为主，惶惶不可终日，她只会永远畏惧、提防江逢春。

恐惧属于江逢春。

而留给她的，只剩无休无止、无穷无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