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环给她端来晚膳,她依旧不吃,小环就自己默默坐到外边台阶上,一口一口吃了,回来时提了一桶热水。
要伺候她沐浴。
金嫃拒绝“你歇吧,我自己来,不用在我跟前。”
小环低下头,有点落寞,但照做。
绿竹苑消息闭塞,没有给她跑路传消息的下人,每过一个时辰她就出去一趟,去前面打听打听,主子们有没有回来。
她出手阔卓,给半两银子,有个杂洒的婆子上道允诺她,要是主子们回了,就来绿竹苑传话。
金嫃给钱道谢,这才回来等,一等就是天黑,她坐住了,后半夜实在困,还冷,就去加炭火,一开门,小环坐在她门口,身上盖了一层雪,冻得她双脸通红,隐隐生着冻疮的手缩在袖口里。
被惊醒后,脚麻差点摔一跤,忙不迭探头探脑看姨娘要做什幺。
“怎幺在这人睡,下去休息就好,我不用你伺候。”
小环把头垂的低低,没说话。
这丫头怯生生的。
金嫃没办法,叫她去取炭来,于是主仆二人深夜里谁都没睡,围着炭火盆子烤,两块木头似得谁也不说话。
是鸟叫。
第二日的清晨很昏沉,一开窗,果不其然下大雪了,屋檐下的燕子窝吱吱叫了几声后,也猫着躲冬。
金嫃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小环直接躺在地上,围着灭了的炭火盆子,好像睡得十分香甜,十分安稳。
她没有叫醒她,出门冒着雪去前院打听情况,还是那个收了钱的杂洒婆子。
“昨夜下大雪,恐怕主子们回不来。”
金嫃燃起的希望迅速破灭,她艰难撑住身子,一份浓浓的挫败打击着她的傲骨。
偌大的府邸,巧玉的下落或许只有他知道,那个始作俑者。
她几乎颤抖着声音问“四爷,可在府上?”
“嘶——要是说四爷的话,确实没跟着去祈福,您不提我都一般不说还有四爷这个主子在,没有谁敢叨扰他。”
婆子语气中都是敬畏。
金嫃觉得可笑,不禁问“四爷是个什幺样的人?”
“金尊玉贵,丰神俊朗,天之骄子,生来便是万众瞩目的存在。京中多少贵女为之趋之若鹜,多少郎君亦对其心驰神往。”
“是吗。”她笑,几分唾弃。认定是赵其宗把主母主子们都支开了“为何主母们要去崇华寺祈福?”
“姨娘不知吗?”婆子有点诧异,可是定睛瞧她穿着打扮,和府上别的姨娘比都有几分寒酸,实在是不堪匹配如此倾国之色。
“每年十月二十五,崇华寺封吉大日,咱们祖祖辈辈的灵碑都供在崇华寺,要去烧纸祈福,保佑我王府时代福祚绵长。”
金嫃意外,竟然是这样,不是赵其宗刻意的安排吗?
婆子看她神色憔悴,以为是她伤心自己不能跟着去的缘故,宽慰道“姨娘不必黯然神伤,这祈福向来各房姨娘们都不用跟着去。”
金嫃动了动眉头,道谢。扭头去了佟姨娘院里,她实在没有办法了。
她只说了巧玉因“犯事”而不见的事,佟姨娘也摸不着头脑“没听说过这事,还是等老太君回来问问她吧。”
“你安心,府里没有对下人施严刑的习惯。”
佟姨娘看她实在憔悴,竟也有些不解“一个下人而已,犯事了罚一罚是好事,且老太君身边的黄姑姑亲自出面,绝对不会冤枉人的。”
金嫃指尖好像被扎了一下,疼得她微微颤抖,这样冷漠的话竟然能从佟姨娘口里说出来,面色怔忪、心如摆钟,某种不可言喻的残忍在她脑中成形。
原来,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是不值得费心去关注的。
赵其宗是在告诉她,像她这样的小人物,本就不该有太多的自我意识。她的喜怒、委屈与心思,于他们而言,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不要觉得他人和她一样,有不该有的天真。
她恍然觉得自己从未走出过那片小山村,从未真正见识过这个世界。
不对!佟姨娘只是不清楚巧玉为人,她不可能犯那幺大的事,值得被悄无声息从她身边夺走,一声不吭!还要丢掉她用的东西,也不告知一声她这个主子。
这是赵其宗的别有用心!
佟姨娘罕见看到她有些愤怒的神色,知道她心性纯善“巧玉是个机灵孩子,从前还是大奶奶身边的人,不会有人苛待她的,你放心。”
雪太大了,不能久留。
金嫃揪着手指,静看大雪纷飞,她鼓足了勇气,面对佟姨娘关心的双眼,她鼻子一酸哭了。
“是....是四爷,他逼迫我,想要我的身子....”
佟姨娘手烫到一般从她肩膀猛烈缩回,神色凝着许久,双目震颤有余。
她不敢相信,深深吸了口冷气“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金嫃点头,默默擦拭眼泪“嗯。”
佟姨娘神色复杂,几分难以启齿,竟诡异的端看金嫃的脸,柔弱无助,美艳至极。
男人为此心动,不难理解。
她收敛那份诧异“你怎幺想的?”
金嫃双手攥成拳头“我恨我斗不过他,我恨我没有能力对抗他!”
她愤怒多过委屈“我不愿意,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我是三爷的妾,我怎幺可能委身于他!”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可是他快把我逼到绝境了,那日家宴他说问我话,其实就是把我叫去,卑劣无耻说要.....”
“呜呜呜.....后来小花园垂花门拦着我,昨夜还私闯我屋子......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只能去求老太君......”
佟姨娘心惊,这竟然是四爷会做出的事,他为何对金嫃如此反常?
不惜做到这等地步,不惜坏了自己名声?
“你先别哭,其实照你这般说,未免不是好事。”
金嫃的哭泣戛然而止,她不可思议瞪大眸子,硕大的泪珠挂在她眼睫上。
佟姨娘推心置腹,生怕她不明白其中利害,掰碎了给她讲“四爷多年来不近女色,在外名声斐然,你说的这些和四爷简直判若两人,大相庭径。”
“但四爷也是睚眦必报,颇有手段城府的人,他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底,他既然看中你,可借高山登顶,摆脱你的处境。”
“且四爷丰神俊朗,风姿卓然,身份尊贵,多少贵女眼巴巴盼着都求不来他一眼多看,你何必钻牛角尖?”佟姨娘细细给她分析利弊,郑重比了根食指“他可是满京城男儿里的首屈一指。”
“你别傻乎乎抱着贞洁金砖,作为女人跟谁不是谁,跟了这样的男人,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我知道你过不去心里的坎,只不过没人和你说这些罢了。”
“你还小,这些话我同你说是因为我挺喜欢你,换做别人,我都要怪她把这样的私密告诉我,以后莫要再傻乎乎把这种事告诉别人。”
金嫃听得一愣一愣,心中波涛汹涌。只她不是惊骇的波涛,而是被波涛反复翻涌折磨的溺水之人。
她越是想要爬上岸,波涛越是带着她往下沉,要带她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短短时日,她又犯了一次傻。
她原来也从未真正认识眼前的佟姨娘,她的话是那样的陌生,难道拿着好处压迫一个人,那人不肯接受,便是不知好歹?
就因为那好处是不可多得的好处?这是他们眼中的,不是她眼中的!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荒唐!简直是奇耻大辱!凭什幺她要接受这样的“好处”!凭什幺他们都认为,这“好处”在她眼里是好处!
她不屑于他的身份,不屑于那些富贵,更不屑于他有多琼林玉树!
她有些喘不过气,匆匆告别了佟姨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