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吻终了。
两人眼色迷离,心跳随音乐鼓点频率搏动着,体温也在不知不觉间升高。
走廊内壁灯忽明忽暗,将彼此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陈天雄垂眸,去看她被精致面具遮住的半张脸。他用指尖在她下颌处轻轻摩挲,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她每一寸巧夺天工的精致轮廓。
一个难得乖顺的林舒雯就在他面前,他也很想了解,到底是什幺样的铁石心肠和阳痿不举男会对这样的妻子置之不理?
思索间,那股子妒火又蔓延到他胸腔里。但良久之后,还是林舒雯先开口打破僵局:
“今晚你一个人来的?”
“不是。和细佬一起。”
男人答得笃定,表现出一副只对她倾心的忠诚态度。对方听后,没有再追问其他,只跟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们两个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语调难得的轻柔,却无比严肃。
闻言,陈天雄立即领会她的意思。他低头望定她脸,替她整理刚才被自己弄乱的发丝,又安抚道:
“放心。”
“我还没蠢到让全香港都知道,林大小姐背着老公出来偷情,我也不想一年到头被人追着砍。”
这句话直接把林舒雯噎得脸颊发烫,但是又觉得他在为一个不存在的虚构“丈夫”呷醋,不禁又觉得好笑。可是一想起Daddy口中的杜邦家族,她忽然又笑不出来。
于是她擡起头,狠瞪了他一眼,可这一眼落在对方眼里根本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像只炸毛的小猫在跟他呲牙哈气。
男人忍不住笑,然后伸出手,将她那副猫耳面具重新替她戴好,动作格外仔细小心。直到确认面具能够遮好她那张明丽面孔后,他才倒退半步,认真打量了一遍:
“OK,这样就没人认得出了。”
“林舒雯,我现在要开始和你偷情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幼稚,女人方才那一点紧绷情绪也随之松懈几分,忍不住笑出声来。而这时,对方倾身向她,示意她噤声又故意压低说话音量:
“嘘…不要被人发现我们。”
乌鸦弯腰,将自己那副黑色面具拾起,重新扣回脸上。
“走吧。”
“去哪里?”
“这里好闷,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说罢,他已经十分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
林舒雯微微一怔,但也任由陈天雄拖住她手一路往反方向走去。
两个人重新回到主厅时,音乐依旧震耳欲聋。舞池里的人明显比刚才更多,正处在最疯狂的白热化阶段。烟雾和灯光暧昧交织,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幻梦。
而不远处,古惑伦正坐在卡座里,左右各一个靓妹,面前摆了好几个空酒瓶,不知道其中一个女人说了什幺,长发男人听后笑得春风满面。
直到他被一个高大身影罩住半边脸,举杯的动作才倏然僵住。
奇怪?
自己大佬去的时候一个人,回来时身边竟多了一个女人。
而且……还是手拖手回来的。
…是林舒雯?
她怎幺会在这里?又是怎幺被大佬找到的?但他更奇怪的是,自己大佬怎幺就对着这个已婚富太不肯撒手?
男人眨了几下眼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喝到精神错乱。
“大佬…要一起饮杯吗?”
他下意识问道,但乌鸦面具下的眼神明显透着股欣喜,还有种迫不及待离开的亢奋:
“饮你老母喇,车匙给我。”
“我要先走,等下你自己拦计程车,反正你家离得近,你也可以自己走回去。”
古惑伦被自己大佬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弄得一愣,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时间,不过才十一点,夜生活刚刚开始。
长发男人眉梢一挑,看向他身旁那穿着热辣身材惹火的女人,对方刻意低着头,像是不愿被认出一样…这下,他更加确定了。
有鬼,绝对有鬼。
正想细看,陈天雄已经抢先一步挡到前面把人遮得严严实实,这副恶虎护食模样,就像是被别人多看一眼都会少食块肉。
古惑伦怔愣几秒,忍不住打趣道:
“哗…大佬,这幺神秘?”
“看来我今晚真是错过了什幺精彩剧情。”
“关你撚事。”
“大男人不要这幺鸡婆,你慢慢沟女,我走先。”
说着,陈天雄一把夺过对方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的车匙,懒得再跟眼前面面相觑的几人多费口舌,只牵着林舒雯,一路穿过拥挤人群。
主厅里依旧喧嚣,天花板灯球向四周折射出迷离光彩,有人举杯,有人拥抱,有人耳鬓厮磨,有人在舞池中央疯狂扭动身体……
而只有他们两个,正偷偷从这场若梦浮生里逃出去。
走出Club的瞬间,湿热夜风扑面而来。
斜坡上人声鼎沸,霓虹闪烁不歇,街边尽是喝得醉醺醺的年轻男女。
经过人多的地方,陈天雄会侧过身挡住林舒雯,偶尔有喝得烂醉的醉鬼撞过来,也被他提前伸手隔开。人一多,他就下意识握紧她手,就像怕她会走丢,又像怕这一切不过是自己酒后的幻觉。
少顷,两人坐入车中。
法拉利咆哮着驶离兰桂坊,霓虹光影从车子挡风玻璃上流淌而过,经过皇后大道中,穿过车水马龙的中环,然后沿干诺道一路往西。
夜色中维港灯火璀璨,海面映着两岸高楼,像碎金撒满整个世界。驶入红磡海底隧道入口时,车窗外的霓虹逐渐被橘黄色钠灯取代。
乌鸦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边,侧脸线条在灯影里显得格外锋利。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车载电台中,女主持人字正腔圆播报台风「法兰基」近期即将登陆本港的消息。
恶劣天气需要加紧防范,恶劣的男人亦如是。
林舒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幺,但还是偏过头去,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光,明知故问道:
“我们现在去哪里?”
陈天雄目视前方,握住方向盘的指节随意起伏着。
“过海。”
“然后呢?”
他沉默两秒,随即侧过脸直视她,眼神里是不容置疑和不让她反悔的认真。:
“回我家。”
闻言,林舒雯微怔了一秒。
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将对方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而陈天雄没有再说什幺,只是安静开车,仿佛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可不知道为何,看着他此刻模样,女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最近经历的所有荒唐事,都已经开始朝着一个无法预料的方向失控。
而她此刻惊觉……她似乎也并没有那幺想踩下刹车。
不多久,法拉利驶入九龙塘又一村。
这里与兰桂坊截然不同,整条街安静得出奇,路灯被高大的凤凰木遮住大半,只剩昏黄光影零零碎碎地落在柏油路面上。
转过一个弯道,车停在一栋两层洋房前。
黑色电子铁闸缓缓开启,红色跑车驶入车库,和那辆熟悉的宝蓝色道奇Viper并排停在一起。
这院子不算太大,却修了一个长形泳池,池水在月光下泛动幽蓝色微光,四周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热带植物,为屋主私隐构筑一道天然屏障。
林舒雯下车环顾一圈,觉得蛮新奇。
她原本以为,陈天雄这种大老粗应该住在庙街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没成想,这个家竟比他本人看起来更端庄稳重得多。
“怎幺?”
男人锁好车,单手插袋走过来拉住她手:
“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古惑仔应该住天台铁皮屋?”
闻言,她笑出声:“嗯…是有一点那种感觉。”
乌鸦“啧”了一声,皱眉道:“你们这些有钱女,对我们是不是误会很深?”
说着,他推开入户大门。
灯亮起的一瞬间,林舒雯看到宽绰的室内空间。
整个Loft公寓装修偏深色系,黑白灰为主,铁质旋转楼梯一路向上延伸,家具线条利落硬朗,没有一点花巧,整间屋都跟他本人一样随性不羁。
沙发上丢着一件黑色T恤和牛仔外套,茶几上摆着几个空了的喜力啤酒瓶,还有半包烟和打火机。远处落地窗旁边立着一个巨大的拳击沙袋,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两幅电影海报。
她踩着高跟鞋走近,看清上面的人后,不由挑起眉:
“李小龙?”
“嗯。”
男人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我偶像。”
听到这话,林舒雯觉得好荒谬,大概李小龙也会觉得好荒谬。她不由得侧头看他,差点笑出来:
“哇,你居然还有偶像?”
“喂?只许你喜欢Leslie,不许我崇拜李小龙?”
闻言,女人唇角轻轻扬起,目光继续往旁边扫去。
她看到电视柜上放着一个木雕风车,还有一双缩小版的手绘木鞋,再旁边,摆着两副签满名字的拳套。
林舒雯走过去拿起来看,上面的签名龙飞凤舞,她一个都认不得。
“这是什幺?”
陈天雄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沉默两秒后如实告知:
“以前在荷兰的时候,认识的几个拳手。”
“你去过荷兰?”
“嗯,在阿姆斯特丹住过几年。”
他轻描淡写,似是不愿提起那段过往。而林舒雯微微愣了一秒,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男人。
她只知道他嘴贱脾气坏、喜欢讲粗口、还爱惹人生气,可他的人生,似乎比自己想象中复杂得多。而就在她看得出神时,身后忽然传来玻璃碰撞的声音。
林舒雯回过头,只见男人在和厨房连接的吧台边倒酒。很快,他端着其中一杯朝她走来。
她接过那古典杯,冰凉杯壁贴上掌心。
低头看那冰块碰撞在一起,女人忽然擡起眼,问道:
“所以现在,我们喝酒的理由是什幺?”
陈天雄站在她面前,灯光从身后落下来,为他凌厉硬朗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柔和暖色。而面对这问题,他竟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理由…庆祝?”
“庆祝什幺?有什幺好庆祝?”
林舒雯挑起一边细眉,做好准备听他胡说八道。
“庆祝……”
陈天雄拖长声音,又向对方走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发顶:
“庆祝我们这对奸夫淫妇,终于可以正式偷情。”
果然又是胡说八道。
或许除了林舒明以外,林舒雯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幺不要脸的人,她嗔怪地剜他一眼,都有点佩服他这张贱嘴。
“陈天雄,你讲话真的好难听。”
“难听也是事实。”
他举起酒杯向她示意:“来?”
女人嘴角挂笑,低头看向杯中轻轻晃动的琥珀色酒液,也擡起手,与他轻碰了一下。
“叮——”
清脆的一声响,就像某种荒唐关系开始的的发令枪响。
她抿了一口酒,辛辣感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祟,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起来。
时间还未接近零点,酒精也没有上头,但她此刻身处一个她认识没多久的男人家里。他们刚刚还在酒吧里的长廊接吻,现在居然一本正经地举杯庆祝偷情……
泳池的水光透过落地窗投进来,一圈一圈,在天花板轻轻晃动。两个人不言不语,就这幺站着望向彼此。
可气氛却慢慢变得不一样。
仿若有看不见的火星落在空气里,一点一点地燃烧,直到陈天雄忽然擡起手,小心翼翼替她拨开落在肩侧的一缕长发,手掌慢慢停留在她脖颈边缘———
这举动令林舒雯心口猛然跳了一下,她擡起头,正好撞进对方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里。
只是这一次,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轻浮,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以及不断向她倾泻的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