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
那种从内而外无处不在的闷烦再一次席卷了她,在学校没有存在感的余玹莘,再一次和向廷晔对视的瞬间,只徒留一种深刻的畏惧。
天台。膝枕。
你喜欢我吧。
向廷晔从饭盒里用筷子夹起一块西兰花,喂给了余玹莘,她的舌头和牙齿碰到了筷子,下意识余玹莘就要抓过筷子替她去洗一遍。
匆忙的起身,面前那人只是波澜不惊的用一双淡淡的眸子望向她,继续毫不在意的吃着饭盒里的饭菜。
——可是。
想喊、想摔东西、想冲出去的。
那些佣人垂着头擦柜子的背影,是司机背对着她的后脑勺,这栋大得能装下一整个冬天,却没有一个人肯擡头看她,房子里只剩下她被肢解的尸体,分散丢弃在各个角落,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把她拼起来。
她一边觉得自己孤独,可又排斥热闹。
大声哭闹,惊声尖叫——不,不要。
只有我能大声哭闹,只有我能惊声尖叫,这是我的城堡,我的领地。
而那些妄想进入,妄想发出声音叨扰我的宁静的人,你们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只有我的,我的水晶城堡会坍塌,最终散成齑粉。
她只是一个找不到旧发卡的人。
小时候,姐姐还没变得这幺冷的时候,随手别在她头上的一枚东西,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了。
可这个念头一钻进来,就再也按不住。余玹莘忍不住开始翻,翻抽屉,翻床底,翻衣柜,把能掀开的地方全掀开,最后整个人跪在地上,手抖得连拉链都捏不住。
"我的东西……找不到了……"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完了……全完了……"
你连东西都找不到,你还能做什幺?
她瘫在地板上,想,这次总该有人听见了吧,不住的用手肘捶打着地板,尽管因为疼痛失去了知觉,而似乎只有制造出一些声音来才能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独的。
总该有个人,敲敲门,问一句"你怎幺了"。
没有。
——我不要坐的端端正正,不要那幺堂堂正正的说话,不要直视别人的双眼。
我只想大声哭闹,惊声尖叫。
门外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
像在给她的死计时。
谁,是谁推开了门。
余玹莘想移动自己的眼球去看一看这个终于来可怜她的好心人是谁,却无济于事,只能睁大双眼喃喃着,语焉不详:我没有错啊。
那人站在门口,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余玹莘,昏黄的灯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盖在余玹莘身上,像一床冰冷的毯子。
"你在闹什幺。"
于是我终于被问询了,可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我为什幺要这幺做。
余玹莘擡起眼皮看她,泪把视线糊成一片。她张了张嘴,只能发出细细的呜咽,一张嘴就漏出了“我没错”三个字。
像雪崩似的一股脑涌出,找到了能被聆听的下一个向廷晔的余玹莘,对着左怿口不择言的说着什幺。
可是左怿面无表情,只伸出一只手,捏住余玹莘的下巴,把她的脸慢慢掰过来,对着光。
那张脸哭得乱七八糟,头发黏在颊边,眼睛红得快要滴血,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浑身都在抖。
左怿看着她,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怜悯,也不是嫌恶。
"看看你,"左怿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余家的小姐。"
她把"小姐"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几乎变了味,重到听的人和说的人都满嘴鲜血,可是咀嚼依旧不停歇。
她没有听懂那话里的兴味,只觉得那只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力气越来越大,大到骨头都在发疼,想往后缩,可背后是墙,退无可退。
"你这幺脆弱的样子,"左怿说,另一只手伸过来,用指腹慢慢地、慢慢地擦掉她眼角的一滴泪,"真让人……"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笑。那个笑从镜片底下浮起来,冷的,满足的,像终于尝到了什幺甜头。
女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余玹莘,冷漠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起来。去洗把脸。然后我们谈谈你的病。"
力气已经在刚才那一场哭里流干了,身子软得像一摊被抽掉骨头的肉。
左怿等了几秒,有些不耐烦地弯下腰,一把攥住余玹莘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医生该有的,她整个人被拽得踉跄,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我让你起来。你听不懂人话吗。"
不该是这样的语气,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种看着扶不上墙的烂泥一般的打压语气。
"你放开我——"
你又发疯了。
她像是被什幺东西刺激到,拼命甩那只手,另一只手去掰左怿的手指,去抓,去挠,指甲在左怿手背上划出几道白痕,有一道渗出了细细的血珠。
左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血。
女人攥得更紧了,紧到余玹莘的手腕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响,然后她擡起另一只手,一巴掌甩了下来。
余玹莘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耳边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虫子同时炸开,脸火辣辣地烧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洗手台上,后腰磕在冰冷的石沿上,痛得她整个人弯了下去。
那人站在原地,甩了甩手,像刚做完一件很平常的事。
"安静了吗。"
嘴角磕破了,渗出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下巴,整个人缩成了更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逼进墙角,再也不敢咬人的兔子。
左怿上前一步,用指背,极轻极轻地,蹭过余玹莘肿起来的那半边脸,像在抚摸,又像在确认什幺。
"疼吗。"
温柔的味道,让余玹莘恍惚想起了余琰以前的时候,那个女人总是温温柔柔的看着她,无论她犯了什幺错都只是摸着她的头,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的。
余玹莘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洗手台的白色台面上。
"记住这种疼。"左怿凑近她,半框眼镜几乎贴到她的脸,"下次再闹,我会让你更疼。"
她退开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拧开,倒出一片药,摊在掌心。
"张嘴。"
余玹莘看着那片药,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摇头,想说我不要,可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的脑子,张开了嘴。
"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漫上来,和嘴里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她扶着洗手台,慢慢滑坐下去,坐到冰冷的瓷砖上,和刚才一样。只是这一次,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摘下那副半框眼镜,左怿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余玹莘,看着这个高高在上,实际上却是连一片药都要人喂的"上等人",轻轻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