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灵城堡的议事厅
安格斯伯爵——阿奇博尔德·道格拉斯来迟了。
议事已经持续了整个上午。诸位领主围坐在长桌两侧,为军队、税赋以及是否迎回奥尔巴尼公爵争执不休。长桌尽头,玛格丽特·都铎一身素白,独自坐在亡夫留下的王座之下。裙摆铺过脚边冰冷的石阶,像冬日里最后一场未化的雪。
厅门忽然被推开。
年轻的安格斯伯爵大步走入。黑色斗篷上还带着雨水,骑靴沾满泥浆,腰间长剑泛着银光。
他来到长桌尽头,单膝跪下。“摄政女王殿下。”
礼节无可指摘,目光却没有低下。
玛格丽特看着他腰间的剑。
“安格斯伯爵,这便是你的家教?觐见王室,也可以携剑入内?”
“我的父亲便是卸下戒心以后,死在英格兰人手中的。”议事厅骤然安静下来。
弗洛登战役才过去半年。死在那里的不仅有他的父亲,还有玛格丽特的丈夫——苏格兰国王詹姆斯四世。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伯爵已经替自己挖好了坟墓。
玛格丽特却笑了。
“所以,你带着剑来见一个英格兰女人?”
“臣只效忠苏格兰的摄政女王。” 安格斯擡眼看她,唇边隐约含笑。“不过臣听说,英格兰女人到了床上仍会称男人为‘大人’,苏格兰女人却更喜欢让男人跪着称她‘女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至于殿下是哪一种,臣还无从判断。”
这一次,就连道格拉斯家族成员也变了脸色。
年轻、傲慢、不知进退。
果然是个无谋的傻瓜。
玛格丽特没有斥责,也没有发怒。她只收回目光,仿佛跪在面前的不过是一条不值得理会的疯狗。
“入座。”议事重新开始。
她的沉默却被群臣误解成了软弱。比顿大主教要求她不得绕过议会任命官员;休谟家族要求取得边境军队的指挥权;亲法派则以平息内乱为名,坚持迎回奥尔巴尼公爵。
他们要她交出王座,交出权力,最后交出自己的儿子。
玛格丽特始终坐得笔直,以一句句冷淡的反问挡回他们的逼迫。只有扶在椅上的那只手越收越紧,指节渐渐泛白。
她的弟弟亨利八世不会无条件帮助她。亲法派急于将她赶下摄政之位,其他人则等着追随最后的胜利者。
她需要军队。
更准确地说,她需要道格拉斯家的财富、城堡和军队。
玛格丽特的目光越过长桌,短暂地落在安格斯身上。
他已经收起方才的轻佻,始终沉默地坐在席间,仿佛那些争论与他毫无关系。可当有人提出将幼王交由贵族会议共同监护时,他转动家族戒指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她,只看了一眼她攥紧扶手的手。
议事结束后,群臣纷纷离开。
安格斯也随众人向门外走去,步伐从容。
玛格丽特终于开口:“让安格斯伯爵今晚来见我。”
……
夜色笼罩了斯特灵城堡。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议事厅此刻已经空无一人,长桌两侧的座椅也被侍从推回原位。厅中并无多少变化,只是石壁前的壁炉被重新点燃,跳动的火光取代了白昼,从王座下方一路漫过冰冷的石阶,也为玛格丽特冷若冰霜的脸染上一层虚假的暖意。
玛格丽特仍穿着白日那袭白色宫廷礼服,耳畔垂着两颗泪滴形红宝石,金发上戴着一顶镶嵌珍珠与红宝石的金质小冠。胸前的黄金十字架镶满细碎宝石,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安格斯伯爵走了进来。
他来到玛格丽特面前,单膝跪下,却没有等待她伸手,便擅自托起她的指尖,在她的戒指上落下一吻。随后,他又不等她准许,径自站了起来。
“殿下深夜召见,”他望着她,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莫非是床边寂寞,需要一个男人陪伴?”
玛格丽特没有理会,开门见山。
“我需要道格拉斯家在议会中支持我。”
“上午还不屑看我一眼,到了夜里,便成了需要。”安格斯笑道,“殿下宽宏大量,怪不得英明的国王陛下都拜倒在您的裙下。”
玛格丽特冷淡地侧过脸。
“无须废话。说出你的价格。”
安格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
她仍是白日里那副高贵冷淡的模样,仿佛任何人走到她面前,都只配跪下接受审视。也正是这份拒人千里的傲慢,使男人明知会被她刺伤,仍忍不住想要亲手折下这朵白玫瑰。
安格斯缓步逼近,“臣不缺金子,不缺权力,更不稀罕那些打发乞丐的奖赏。”
“那幺——”
玛格丽特擡手,摘下耳畔的一枚红宝石耳坠,随手放在长桌上摊开的苏格兰地图上。宝石恰好压住斯特灵的位置,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如果价码是我呢?”
安格斯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玛格丽特又摘下另一枚耳坠,将它放在第一颗旁边。两颗泪滴形红宝石并排躺在桌上,像是凝固的鲜血。
“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什幺吗?”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只转过身去。她背后的系带早已被侍女松开,只需轻轻一扯,紧束的礼裙便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这是一场早有准备的交易。
素白的礼裙正要从她肩头缓缓滑落,一双手却从身后伸来,握住衣料,将它重新复上她裸露的肩膀。
安格斯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
“我也不缺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