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结束的飞机在周日晚间落地。
回到京市中心的住处时已经过了九点。两人的行李交由家里的人整理,夏礼只从随身的琴谱袋里取出隔天要用的总谱,又到书房确认了一遍新学期的课表。她婚前便把课程、演出与排练行程排妥,婚假也避开了真正不能缺席的工作,如今回来,日历重新恢复原本的密度,周一上午是哲学院的课,下午则要去音乐院找邢征。邢征是她的表舅同时也是指导老师。
她把总谱放进包里,祁明琰已经从浴室出来。
「几点第一堂?」
「八点四十。」
「下午呢?」
「一点去找老师。」
祁明琰看了她一眼。夏礼正低头检查谱页,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才自己补充:「舅舅回京了。他说婚假可以请,暑假留的东西不能一起休假。」
「准备好了?」
「好了。」
祁明琰嗯了一声,把她还想再翻一次的总谱合上。
「明天再看。睡觉。」
夏礼擡头。「可是我——」
「十一点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只好松手。
「是的,主人。」
婚假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并没有因为开学变得不同。
六点半前,夏礼自己醒了。祁明琰还靠在床头,她洗漱回来,便照已经进入日常的规矩在床边跪下。项圈贴在颈侧,晨光尚未完全透进窗帘,她低下头时,祁明琰的手掌落到她后脑,只在需要时给一点方向。
这件事做了几周,她仍称不上熟练,却已经不像新婚第一天那样,每一步都要在脑中重新确认。真正需要她记住的反而更简单:照他的节奏,不擅自追着结果走;有任何不适要说;主人没有允许以前,不自行省略该有的确认。
结束后,夏礼依规矩停下,微微张着嘴。白浊盛在舌心,像她跪在主人面前才能领受的圣物;柔软的舌面成了承放它的礼器,她小心托着,不敢洒落,也不敢擅自吞咽,只擡眼等待祁明琰的允许。
「可以。」
夏礼这才合上唇,将那份赏赐完整咽下。
「谢谢主人赏赐。」
祁明琰用拇指擦掉她唇角残留的一点白浊,又摸了摸她的头。
「起来。」
她去漱口,他则换了泳衣。平日晨起游泳是祁明琰多年养成的习惯,夏礼没有早课或其他行程冲突时会陪他一起。今天时间充裕,两人在家里的泳池游了二十多分钟,她照自己的速度完成几趟,祁明琰也没有要求她跟上他的节奏。
上岸后,他只问了一句:「晕吗?」
「不晕。」
「肩膀?」
夏礼活动了一下右肩。「也不酸。」
「好。去吃饭。」
开学第一天于是从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早餐开始。
夏礼换好衣服出来时,祁明琰也已经准备去公司。他今日穿深灰色三件式西装,白衬衫配深色领带,剪裁干净,身上没有醒目的装饰。那套衣服对他而言只是平日办公服,夏礼从更衣间出来,目光却还是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祁明琰正扣袖口,擡眼便看见了。
「怎么了?」
「没有。」
话出口,夏礼自己先停住。祁明琰没有提醒,只看着她,她很快改口:「主人今天很好看。」
「嗯。」
「……就这样?」
「不然呢?」
夏礼被问住。
祁明琰走到她面前,替她把压进衣领的一缕头发拨出来,又顺手确认项圈内缘没有磨到皮肤。
「妳喜欢就多看一会儿。」
她耳根很快红起来,嘴角却往上弯。
夏礼今天穿得很简单。柔白针织上衣、灰蓝长裙,外面加一件浅色短外套,左手婚戒之外只戴了一对小珍珠。她平日在学校向来如此,衣服质料与剪裁都好,颜色却安静,很少用首饰或标志提醒旁人她出身哪个家族。
唯一真正与婚前不同的,是颈间那只墨色项圈。
她没有遮。
祁明琰看过她今天的课表,两人一起出门,在楼下分开。车往京大开去时,夏礼才真正感觉到婚假结束了。
校园里已经恢复开学后的人潮。
她十八岁从M国回到A国,如今是京大大三。哲学是她回国后自己选的主修,另一个正式修读方向则是管弦乐指挥。她在M国那所老牌音乐学院接受的专业训练早已足以支撑自己的钢琴演奏生涯,回国再读哲学,原因倒很简单——她始终觉得技巧能决定声音做不做得到,却不能替演奏者回答究竟想说什么。
哲学院的课对她而言,和音乐从来没有真正分开。
夏礼走进教学楼,刚到教室门口便被几个相熟的同学拦住。
「终于回来了。」
「婚假好玩吗?」
她笑着点头。「很好。」
其中一个女生很快看见她左手的戒指,又把视线移到项圈上。
「所以妳真的结婚了?之前听人说,我还以为只是订婚消息传来传去。」
「真的。」夏礼擡了一下左手,「已经结了。」
「恭喜。」
「谢谢。」
旁边有人看了看她,忽然道:「妳是不是有哪里不一样?」
夏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吗?」
「不是。」对方想了一会儿,自己也说不清,只笑道,「可能休假休得太好了。感觉整个人比以前更……」
后面的形容词没有找到,另一个人替他接了:「松一点?」
几个人都笑了。
夏礼也跟着笑,没有继续追问。她自己并没有特别察觉,可一个上午下来,确实比从前更容易发现别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多停片刻。她本来便不缺追求者,哲学院与音乐院都有人曾经向她示好;婚戒足以让大部分人知道答案,颈间的项圈却不是所有人都懂。
普通人知道第二性别存在,真正了解长期支配服从关系的人却少得多。几个同学问起,她只说是婚后戴上的项圈,对方大多也只当作夫妻之间较特殊的纪念物,没有再深问。
上午的课结束后,夏礼没有立刻去找邢征。她先到音乐院的琴房练了一个小时,把下午可能被抽查的曲目完整走过一遍,才收好谱去吃午餐。
下午一点前,夏礼抱着总谱上了音乐院的楼梯。
邢征的办公室在走廊最安静的一侧。夏礼从小跟着他学音乐,后来考进京大,他又成了指导她指挥专题的特聘教授,因此这扇门她进过太多次,连里面的陈设都熟悉。
办公室比一般教授的房间宽,东西却不多。靠窗是一架平台钢琴,琴盖平日只落下一半,上面从不拿来摆照片或装饰;另一侧整面书墙塞满总谱、文献与几套不同年代的作品全集,其中不少书脊已经褪色,页角留着长年翻阅后的痕迹。深色木制书桌用了很多年,桌面收得干净,除了正在处理的谱、几支削好的铅笔与一只白瓷茶杯,很少留下与工作无关的东西。
墙上也没有挂他自己的奖项。
只有一幅年代很久的乐团合影,一张裱起来的手稿复本,以及靠近钢琴那侧一幅小尺寸油画。夏礼小时候曾问过画是谁的,邢征只说是家里带来的;后来她年纪渐长,认出了画家的名字,也就没有再问。
邢家几代都与音乐打交道。有些东西在旁人眼里足以被特意介绍,在邢征这里却只是一直放在原来的位置,用着、看着,并没有被当成什么值得展示的证明。
至于他本人,倒比这间办公室更容易让人紧张。
邢征以指挥家身分享誉国际,作曲与钢琴同样是正式专业。乐坛称他「指挥帝王」,长期合作的乐手私下则叫他「乐团暴君」。那个「暴」字与脾气其实没有太大关系——他很少在排练厅里提高音量,甚至很少打断一个人替自己辩解;他通常耐心听完,再告诉对方哪一处站不住脚、为什么站不住脚,以及如果真要这样处理,前面和后面又必须一起改掉什么。那个「暴」主要来自他对乐团的掌控欲几乎到了没人能挑战的程度。
夏礼心里吐槽过无数次,舅舅那个变态掌控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为Dom一把年纪了还找不到Sub,只能控制乐团来缓解症状。
早晨向祁明琰提起今天要来见邢征时,她就已经有些发怵。如今走到门前,那点紧张仍在。她低头确认总谱与笔记都带齐了,才擡手敲了两下门。
「进。」
夏礼推门进去。
邢征坐在桌后看总谱。他今天只穿了衬衫,袖口整齐折到小臂,鼻梁上架着一副读谱时才会戴的薄框眼镜。听见门响,他没有立刻擡头,而是先把正在看的那一行读完,在页侧落下一个很淡的铅笔记号,才将笔搁回原处。
「老师。」
邢征擡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往下时在颈间那只墨色项圈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也没有多看,只伸手摘下眼镜,合上正在处理的谱。
「坐。」
夏礼把带来的总谱放到桌上。邢征顺手将自己面前的东西移开一些,给她腾出位置,却没有去翻她新带来的那一份,而是从旁边取过她暑假交过一次的谱,轻轻推到她面前。
「谱晚点看。先弹。」
夏礼看了一眼钢琴。
「现在?」
邢征靠回椅背。
「妳婚假把手也一起休掉了?」
她立刻起身。
「没有,老师。」
「那就让我听。」
暑假那首曲子她已经练了很久。婚前练过,婚后没有停,蜜月期间每日练琴也始终带着。邢征过去挑她最多的地方从来不是技巧,而是她一旦听见自己想要的声音,手便容易抢在结构前面;细节可以做得极漂亮,长线却常因太急着抵达而提前耗尽。
第一个音落下以后,邢征便不再说话。
他没有走到她身后,也没有一边听一边翻谱,只坐在原处,手指松松搭在扶手上。夏礼知道他在听什么,也正因如此,每弹过一个过去曾被他挑出毛病的地方,背脊便不自觉更直一点。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还在琴弦间慢慢散。
邢征没有立刻开口。
等声音真正干净了,他才伸手取过铅笔,在谱页边缘点了一下。
「以前妳琴声里那股毛躁,简直是在羞辱叔本华的悲观论,总让我怀疑妳的哲学思辨论文究竟是怎么拿到 A 的。」他低头翻过一页,语气仍旧平平的,「一个连小节线都守不住的人,居然能在纸上把意志与表象写得头头是道,这件事本身就很有喜剧性。」
夏礼没说话。
邢征这才擡眼看她。
「今天倒终于有了点登上正式舞台该有的教养。」
他停了一下。
「安分了。」
夏礼原本坐得端正,听见这两个字,目光已经不自觉往旁边移。
邢征像是没看见,只垂眼重新落回谱面。
「对演奏者来说,安分从来不是叫妳把声音收小,也不是叫妳别有想法。」铅笔尖在其中一处停住,「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声音出现,什么时候该退。不是因为妳听见自己喜欢,就急着伸手去拿。」
夏礼耳根微微热了一点。
邢征没有追她的反应,只将谱翻到下一页。
「第三段再来。」
第二遍弹到中途,他叫停了三次。
第一次,他用铅笔点出左手推得太满的内声部,只说:「这里给得太多。」
第二次,他让她从转调前重新开始,听到低音重新建立方向后,擡了一下手。
「这次留着。」
第三次,他没有再叫她重弹,只把铅笔放回桌面。
「总谱拿过来。」
夏礼抱着谱走到桌旁。邢征等她把总谱摊好,才将其中一页转向两人都能看清的位置,指尖停在速度标记旁。
「这里为什么慢?」
「和声还没有真正解决。」
「我知道。」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夏礼却立刻知道,答案不够。
果然,邢征只看着那一行谱。
「这只回答了作曲家为什么需要空间。」他擡眼,「我问妳,假如现在站在指挥台上的是妳,为什么要求一百个人陪妳一起慢?」
夏礼重新看了两行谱。
「木管的句尾要先退,低音弦乐才有空间把下一段的脉冲带进来。现在直接往前,新的速度会先出来,声部方向反而晚到。」
邢征没有立刻评价。
隔了两秒,他收回手。
「可以。」
夏礼自己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后面一个多小时,钢琴演奏转成总谱分析。每一个速度、呼吸、音色与声部平衡的决定都得有理由;夏礼若只用一句「我觉得」带过,邢征也不会替她补答案,只将谱翻回原处,重新把问题放到她面前。
「妳可以喜欢。」
有一次,他甚至很好说话地承认。
下一句却是:
「但台下坐着一百个人,不是来陪妳喜欢的。说服我。」
夏礼只能重新低头看谱。
三点多,窗外的光已经从书墙移到钢琴侧边。邢征终于阖上总谱,把几张略微错开的页角顺手理齐,再将铅笔搁回原来的位置。
「今天到这里。」
夏礼松了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铅笔与笔记。
直到她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盒里,邢征的视线才重新落到她颈间。
那只墨色项圈从她进门起就一直在。
他整整两个小时没有问。
现在课已经结束,邢征把方才用过的总谱放回桌面,端起已经重新添过一次的茶,语气仍与评琴时没有多少区别。
「琴声安分多了。」
夏礼动作一停。
邢征喝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接下去。
「怎么?早知道找个 Dom 就能帮妳把手指上的毛刺磨平,我一定早点建议姐夫把妳一成年就打包送给祁明琰。省得我在排练厅里用一整个乐季,去打磨一双自己不肯承认在求被按住的手。」
「舅舅!」
方才还规规矩矩叫着老师的人,声音一下高了一截。
邢征放下茶杯。
「我听得见。」
夏礼耳根彻底红透,低头把铅笔盒扣好。
「您上课的时候明明还很正常。」
「课已经下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伸手将她那份总谱推回桌边。
「第二乐章重做。」
夏礼擡头。
「为什么?」
「因为今天答得不够好。」
「……」
邢征看她。
夏礼忍了忍,到底没有把方才那笔帐和作业扯到一起,只把总谱抱回怀里。
她走到门边时,邢征才再次叫住她。
「夏礼。」
她回过身。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重新看谱。
等她真正站定,他才开口。
「婚宴我没赶上。」
正式婚宴那几天,邢征早已有不能更动的乐团行程,人在外地。订婚宴时他还坐在主桌,婚礼却只来得及让人送回一套名家手稿集的旧版善本。
那套东西没有附长信,盒子里只有他亲手写的一张卡片。
夏礼当时拆开看了很久。
她点头。
「我知道。」
「礼物看了?」
「看了,很喜欢。」她笑了一下,「谢谢舅舅。」
邢征微微颔首。
没有再问她知不知道那套东西难找,也没有解释自己从哪里得来。
「喜欢就留着看。」
说完,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桌上方才被敲门声暂时打断的总谱,视线很快回到原来的位置。
「去吧,门带上。」
「好。」
夏礼替他把门关好,抱着谱往楼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