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堂课提早十分钟结束。
夏礼从音乐系馆出来时,手机上还留着祁明琰半小时前传来的讯息。
「今天几点结束?」
她沿着台阶往下走,一边回复:「提早下课了。」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我现在回家。」
开学第一周比她预想中顺利。邢征周一把第二乐章退回来重做,她这几天重新理过几次,昨天再拿去,总算只换来两处修改。现在才三点多,回去还有时间练一会儿琴。若祁明琰晚上没有临时应酬,还可以一起吃饭。冰箱里昨天送来的白桃,她也一直惦记着。
这个时间,系馆里大部分课程还没结束,馆外只有零星几个人经过。夏礼刚走到林荫道,便听见有人叫她。
「夏礼。」
她擡起头。
方奕辰站在离台阶不远的地方。
两人同在京大,方奕辰比她高一届。最早是在校内一场跨院讲座上认识,之后他约过她吃饭、听音乐会,也直白地说过想追她。夏礼每一次都拒绝得很清楚。
方奕辰曾经是真的喜欢她。
至少他一直这样认为。
他最初注意夏礼,不只因为她漂亮。讲座结束后,他从旁人口中知道她是那个十几岁便开始在国际舞台演出的钢琴家,之后又陆续知道她读哲学、学指挥,知道她家境不差,却从不靠这些在学校里招摇。
他喜欢她身上那些看起来彼此矛盾的东西:说话温和,拒绝人却从不含糊;待人有礼,真正做决定时又很难动摇。
第一次被拒绝时,他觉得她眼光高。
第二次被拒绝,他仍能告诉自己,她确实有挑剔的资格。
直到开学后,他第一次看见她颈间那只项圈。
方奕辰是普通人,却知道那东西大致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是没见过优秀的 Sub。相反,他见过的并不少。有能力、有家世、有自己的事业,甚至比身边大多数普通人都出色。
真正令他无法接受的,从来不是 Sub 有没有能力。
而是那些明明有能力自己决定生活的人,最后竟然仍会选择把一部分权力交给另一个人。
在他的理解里,那不可能叫信任。
能自己站着,却偏要跪下;能自己做主,却甘愿让另一个人命令。方奕辰只看得见软弱、驯化和交换——拿顺从、身体,甚至性,换取一个 Dom 的保护、资源与位置。
至于那些格外优秀的 Sub,也不过是手里的筹码更多、更昂贵。
才华、外貌、家世、身份,最后都能被拿上桌。
所以他越曾经欣赏夏礼,现在越需要相信,她今天拥有的一切,至少有一部分是靠身边的 Dom 得来的。否则她一次次拒绝他,就只剩下一个答案:她有得选,只是没有选他。
夏礼停下脚步。「有事吗?」
方奕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颈间,停在那只墨色项圈上。「所以是真的。妳是 Sub。」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关你的事。」
她从旁边绕过去,方奕辰却跟着移了一步,重新挡住她。「以前我还以为妳只是眼光高。我约妳那么多次,妳一次都不肯。」他又看了一眼项圈,笑意冷下来,「原来是等着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请你让开。」夏礼没有回答他的话,换了方向往系馆正门走。
方奕辰追上来。「既然都是卖,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卖给我?看在妳琴弹得好的份上,我也给得起一个像样的价钱。」
她停了一瞬,转头看他。「方奕辰,我不想和你谈。不要再跟着我。」
她说完便走,方奕辰却紧跟在身后。她连生气都不肯多给他看一眼,和从前拒绝他的时候一样。那些他曾经欣赏的演奏、成绩,如今都成了他不愿再想起的事。
「妳不是很有本事吗?」他提高声音,「弹琴、读书,现在还学指挥。以前拒绝我的时候挺清高,项圈一戴,回去不还是趴在主人脚边的一条狗?」
夏礼加快脚步。系馆正门就在前方,她不再绕路,直接往门口走。
方奕辰快走两步拦到她面前。「我说错了?」
「让开。」
「现在有主人了,跟我说句话都不行?」
夏礼往后退开,取出手机。「你再拦我,我会叫校警。」
「叫啊。」他看着她按下号码,直到电话真的接通,脸色才变了变。
夏礼报出姓名与位置,声音清楚:「我在音乐系馆正门外。有一个男生一直拦着我、跟着我,不肯让我离开。」她听完接线员的问题,又补了一句:「他还在这里。请你们过来。」
「妳至于吗?」方奕辰的声音低了些,「我只是跟妳说话。」
夏礼握着手机,朝馆门退。他伸手想碰她的手机,她立即避开。「别碰我。」
方奕辰的手落了空,目光又落到她颈间。「妳主人碰得,我碰一下就不行?」
「不行。」夏礼看着他,「离我远一点。」
她转身往门口走,听见他的脚步再次跟上来。
「妳以为找了个 Dom,别人就不知道妳靠什么过日子?」他在她身后说,「妳那些奖、那些演出,他没替妳出过力?还是妳在外面越有本事,回去就越会伺候他?」
夏礼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些话荒唐,却仍被他的声音追得胃里一阵翻搅。接线员还在电话另一端,她把手机握稳,继续朝门前有监控的台阶走。
「停止。」她说。
方奕辰像没听见。「每天回家先跪着等?他叫妳脱,妳就脱?」
夏礼转过身,与他隔开几步。「最后一次。闭嘴,离我远一点。」
「这些不是妳自己选的吗?」他笑了一声,「敢做,还怕人说?」
夏礼不再应声。她转回馆门,方奕辰仍追在后面,声音越来越近。
「还是每天出门以前,就得拿东西堵着妳那个骚穴,等主人回去检查?」
夏礼猛地停住。那个词,祁明琰也曾对她说过。当时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她羞得一时答不上话,他便等着,直到她自己开口。现在方奕辰明明听见她说「停止」,也听见她向校警求助,仍追到馆门前,对着尚未挂断的电话说出那些对她身体的猜测。
她胃里一阵翻搅,握着手机的左手越收越紧。她已经把拒绝说得那么清楚,他却仍笑着看她,等她会不会再忍下一句。夏礼转过身,扬起右手。
声音在空旷的馆前响起。方奕辰的脸偏向一侧,夏礼的右掌麻得发疼。她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把手放下。
「你可以报警。」她说完,转身往馆门走。
方奕辰站在原地,半边脸烧得发疼。她打了他,竟还能这样走开。他猛地追上去,一把攥住她的右腕。
夏礼被扯得退了半步,立即回身。「放手。」
「妳打完人就想走?」
「放开我。」夏礼用左手掰他的手指,方奕辰却攥紧她的右腕,猛地一扯。手机摔在台阶旁,接线员的声音仍从那里传来。
他拖着她往系馆侧边走。夏礼用左手抵住他的肩,脚下用力往后撑;肩上的包撞着腿,馆门却仍在离她远去。
「我已经叫校警了!放手!」
「那就看看他们来得快不快。」方奕辰又扯了她一把。
夏礼死死抵住他,朝馆门大喊:「放开我!」
系馆的玻璃门就在这时从里面推开。
邢征刚结束下午的课。他的课没有提早,身旁还跟着助教,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总谱。门一开,他先听见夏礼那声「放开我」,擡眼便看见馆外正在拉扯的两个人。
邢征脚步停了不到一秒,将总谱递进助教手里。「接应校警,告诉他们正门外有人拖拽学生。」
助教立即拿出手机,邢征已经走下台阶。
「放开她。」
方奕辰回过头。「你谁?」
邢征没有回答。他走到近前,握住方奕辰仍在施力的前臂,直接止住他往侧边拖人的动作。
「放手。」
方奕辰下意识转过身,注意力终于从夏礼身上移开。就是这一下,夏礼猛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立刻往后退,一直退到系馆门前才停。助教已经走到她身边,她喘了几口气,第一眼只去找自己的手机。
「在那里。」
助教看见台阶旁亮着的萤幕,替她捡起来。
通话还没有断。
夏礼接过手机,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声音却很清楚:「我已经脱身了。系馆门口有教授和助教在场。他刚才抓着我,想把我拖到系馆侧面。」
方奕辰看着她,又看向挡在中间的邢征。「她先打我。」
邢征松开他的手臂,站到两人之间。「校警来了,你可以向他们说。」
这时馆内的学生才陆续下课。玻璃门接连被推开,几个学生看见门外的情形,脚步慢了下来。有人认出邢征,叫了一声:「邢教授?」
方奕辰的目光顿时变了。
教授。
他又看向夏礼。她颈间戴着项圈,左手婚戒还在。邢征四十出头,站在她前面,刚才拦人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
方奕辰盯着两人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原来是你。」
邢征看着他。「什么?」
「难怪。」方奕辰的视线落在夏礼的项圈上,又回到邢征脸上,「我还想她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 Dom。」
夏礼站在助教身旁,没有出声。
「原来是自己的教授。」
邢征没有顺着他的话。「你刚才抓着她往哪里走?」
「难怪她看不上我。」方奕辰像根本没听见,「找个年纪大这么多、还能给她打分的,确实比找个学生划算。」
夏礼的视线停在自己的右手腕上。腕骨周围已经开始发红,她没有解释,也没有看方奕辰。
「平常在学校叫教授,回去叫什么?」
周围几个学生神情已经变了。
邢征的声音仍然很平。「这些话等校警到了再说。」
「怎么,不能让人知道?」方奕辰冷笑,「学生跟自己的教授搞支配服从,拿身体换资源,你们第二性别的人是不是都觉得这很正常?」
邢征看了他几秒。「你最好把这句也记清楚。」
「怕我说?」
「怕你等一下不敢承认。」
方奕辰脸色沉了一下。
夏礼始终没有加入争辩。她把冰冷的指尖蜷进掌心,没有向方奕辰说邢征是谁,也没有替那些荒唐的猜测辩解半个字。
远处已经看得见校警往这边走。
方奕辰也看见了。他抹了一下被夏礼打过的脸,目光最后落在她身上。「行。」
他扯了一下嘴角。「我倒要看看,这件事最后是谁比较说不清楚。」
说完,他转身沿林荫道离开。
邢征没有追,只对助教道:「把方向告诉他们。」
助教立即向电话另一端补充方奕辰离开的方向。
邢征这才回头。
夏礼还站在原地,视线落在自己手上。方才拉扯时,她没有哭,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她也始终没有解释;此刻人已经走远,她的肩背却还绷着,像那股力道仍停在腕间。
邢征的视线落到她右手。「手给我。」
夏礼把手伸出去。腕骨周围已经红了一圈,靠近内侧的位置留着几道明显的指痕。
邢征低头看过,没有立即碰。「能动吗?」
夏礼慢慢转了一下手腕。「能。」
「疼?」
「有一点。」
「左手。」
她又把左臂转过来。「这边也被抓了,但是没有右手疼。」
邢征看完,才问:「还有哪里?」
夏礼停了一下。「没有。」
邢征没有追问,只从助教手里接过临时拿来的冰袋,隔着薄布放到她右腕上,等她自己拿稳才松手。
过了一会儿,夏礼才叫他:「舅舅。」
「嗯。」
「您刚才手有没有受伤?」
邢征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没有。」
「真的?」
他屈伸了一下手指给她看。「只是拦了一下他的前臂,没有打人。」
夏礼确认他的手指活动没有异样,才点了一下头。
邢征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妳呢?」
夏礼没有回应。
「夏礼。」
她应了一声:「嗯。」
「擡头,看我。」
夏礼安静了两秒,才慢慢把脸擡起来。
直到这时,邢征才看清她的眼睛已经泛红。那点一直忍着的水意积在眼底,被她眨了一下,终于沿着眼角落下来。
邢征从口袋里取出手帕,递到她面前。
夏礼却没有立刻接。她右手还按着冰袋,左手握在身侧,像是直到现在才真正松开方才撑着自己的那口气。第二滴眼泪跟着滑下来,她偏了一下脸,想自己忍回去。
邢征没有说话,只将手帕折过一角,替她擦掉眼角那点湿意。动作很轻,只一下便收了手,随后把手帕放进她左手里。
「手腕还疼吗?」
夏礼握住手帕,吸了一下鼻子。「还好。」
「还好是多少?」
「不动的时候不太疼。」
邢征看了她片刻,视线落在她仍按着冰袋的手上。「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妳知道是歪理吧?」
夏礼抿了一下唇。「知道。」
「真的知道?」
她擡眼看他。
邢征没有替她把那些话再重复一遍,只道:「我是问妳自己。」
夏礼握着手帕的指尖紧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点头。
「知道。他说的那些,不会因为他讲得很难听就变成真的。」
邢征看着她,确定她没有只是顺着自己的话回答,才嗯了一声。
「那就行。」
夏礼用手帕按了一下眼角。过了几秒,她忽然皱起眉。
「舅舅。」
「又怎么?」
「您今天是不是特别不会安慰人?」
邢征停了两秒。「我以为我已经非常克制。」
夏礼嘴角终于很轻地动了一下。「看不出来。」
校警很快到场。
现场最先确认的是夏礼的身体状况。她把冰袋拿开,让对方看过右腕和左臂的抓痕,随后从最初被拦路开始,按顺序说明事情经过。
她没有省略自己打人的部分。
「他说完那句话以后,我打了他一巴掌。」
负责记录的人问:「哪一句?」
夏礼停顿了一下。那些字重新回到舌尖,仍然让她反胃。
她最后还是把与事情经过有关的内容原样说完。
邢征坐在旁边,没有替她回答。等问到后来的拉扯,他才陈述自己推门出来后亲眼见到的部分:夏礼正在喊放手,方奕辰抓着她的手臂往系馆侧边拖;他上前握住方奕辰的前臂制止动作,夏礼趁对方分神自行抽身。
助教也留下联络方式。
几名下课时走到门口、看见后半段冲突的学生分别留下资料。夏礼已经接通的求助电话有时间纪录,馆前也有监控。校警替她记录手腕和手臂的伤势,提醒她之后若疼痛加重,要留下医疗纪录。
中间又有几次确认与补充。夏礼把同一段经过重新说了一遍,核对完纪录,又等校警将现场能保留的资料逐一登记。等整套程序终于结束,从系馆里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将近六点。
夏礼看见时间,才发现自己原本预计到家的时间早就过了。
手机里有祁明琰的讯息。
最早的一句,是她说「我现在回家」后不久,他回的:
「好。」
再往下,隔了一段时间。
「到了吗?」
又过了一会儿。
「夏礼?」
最后一通未接来电停在十几分钟前。
她盯着萤幕看了两秒,手指停在回拨的位置。
「怎么了?」邢征问。
夏礼把手机稍微转过去。「先生找我。」
邢征看了一眼时间。「妳跟他说下课就回?」
「嗯。」
「现在要打吗?」
夏礼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祁明琰一定已经在等,也知道自己现在只要拨过去,他第一句就会问她在哪里。
可是那些话才刚刚在校警面前重新说过一遍。她此刻一点也不想站在学校里,隔着电话再说第三次。
「我想回家再告诉他。」
邢征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催。
「那就回去好好跟他聊一聊。」
夏礼擡眼看他。
邢征道:「别因为那些话难听,就连祁明琰也一起瞒着。妳不想在电话里说,可以回家再说;等见到他,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他。」
夏礼握着手机,安静了一会儿。
「好。」
家里的车已经停在校门外。
司机下车替她拉开后座车门,看见她手腕上的冰袋时明显愣了一下,却没有多问。
夏礼站在车门旁。「舅舅。」
「嗯?」
「今天谢谢您。」
邢征替她把快从肩上滑下来的包带提回原位。「回去吧。」
夏礼点头,坐进车里以前又看了一眼他的手。「真的没有受伤?」
邢征把右手伸给她看,屈伸了一下手指。「能动,不疼,也没有肿。」
她这才放心。「好。」
邢征正要替她关门,又看了一眼她仍敷着冰袋的右腕。
「这几天先不要练琴。」
夏礼一怔,下意识道:「可是——」
「没有可是。」邢征看着她,「手先养好。等肿痛退了,确认活动没有问题再碰琴。总谱可以看,别上键盘。」
夏礼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到底没有争。
「知道了。」
「疼痛加重就去检查,不要自己判断没事。」
「好。」
邢征这才替她把车门关上。
车子驶离校门时,夏礼靠进椅背,右腕上的冰袋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冷。她看了一眼手机,萤幕仍停在祁明琰最后那通未接来电上。
她没有回拨,也没有打字。
车窗外的校园慢慢退远,傍晚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她把手机收回掌心,闭上眼睛。
—
方奕辰回到住处时,脸上的掌印已经淡了一些。
他进浴室洗了把脸,擡头看见镜子里那半边仍微微发红的脸颊,又停了下来。
几秒后,他拿出手机,镜头对准自己的脸。
第一张太暗。
他删掉,重新站到灯下。
第二张能清楚看见红痕。
方奕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点下保存。
手机萤幕暗下去以前,他又重新把那张照片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