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上午最后一堂课结束时,已经接近十二点。
林澄收东西一向快,教授才把投影关掉,她已经把电脑塞回包里,顺手去拿夏礼桌上的笔。夏礼比她早一步按住。
「自己的。」
「我的在包里。」
「那就拿。」
林澄看了她两秒。「妳最近变得很难相处。」
周允禾正把几张图收进硬纸板资料夹,闻言头也没擡。「她只是终于开始保护财产。」
「一支笔算什么财产?」
「被妳借走三天的那支算。」
夏礼忍着笑,把笔收回笔袋。「今天不借。」
林澄只好低头翻自己的包。
三个人一起出了哲学院。今天午后天气很好,前两天的凉意退了一点,树影落在路面上,风里仍有初秋干爽的气味。夏礼肩上背着平常上课用的包,右手另外抱了一份厚厚的总谱,页边露出几张不同颜色的便笺。
周允禾看了一眼。「今天又去见那个活着的第二乐章?」
「它一直都活着。」
「所以今天轮到谁被骂?」
「我。」
林澄终于从包底找出自己的笔,心满意足地把拉链拉上。「这么有自觉?」
「因为上次已经是谱被骂了。」夏礼说,「总要轮流。」
他们原本准备先去吃午餐,再从校园中段绕到音乐院。走过一座教学楼前的长廊时,正好有人从另一侧出来。
邢征手里拿着资料,身旁还跟着一名研究生。两人原本在说话,走下台阶时,他先看见夏礼怀里的总谱。
「下午那份带了?」
夏礼停下脚步。「带了。」
邢征的视线往她手里落了一下。「不是干净的那份。我要妳前几天写过标记的。」
「就是这份。」她把谱侧过来给他看了一眼,页边密密叠着便笺。
「两点。」
「知道了,舅舅。」
邢征嗯了一声,像只是确认了一件原本就该确认的小事,转头继续和身旁的人往前走。
夏礼也很自然地跟林澄他们继续往餐厅方向去。
走了十几步,林澄忽然道:「我现在知道问题在哪里了。」
夏礼看她。「什么?」
「邢教授下课了。」林澄一本正经,「舅舅还没有。」
周允禾在旁边点了一下头。「确实没下班。」
夏礼抱着那份几乎有她半个上身那么大的谱,看了两个人一眼。
「你们下午都不用上课吗?」
林澄立即转开话题。「中午吃什么?」
三个人沿着树荫往前走。夏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谱,确认夹在第二乐章那一页的纸没有滑出来,随即又被林澄拉回关于午餐的争论里。
到餐厅时,邢征那句「两点」已经没人再提。
——
下午两点,夏礼准时推开专题教室的门。
邢征已经在里面。
桌上没有多余的资料,只放着铅笔和他自己的那份谱。夏礼把总谱摊开,在对面坐下,翻到这周重新处理过的第二乐章。
前二十分钟很平常。
邢征问,她答;有些地方只需要一句理由,有些地方他会让她往前翻十几页,把先前的动机重新找出来。夏礼偶尔拿铅笔补一个记号,大多数时候只是说。邢征没有告诉她哪一种答案才对,只在她说得含糊时继续问下去。
直到他翻到中段一页。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这一段到哪里?」
夏礼沿着谱往后看,很快指出后面真正的落点。
「这里。」
邢征没有立刻说话,只看了一眼她原先写在谱上的标记。
前面几个短乐句都有自己的弧线,有些地方甚至被她另外圈过,旁边写了很简短的动态与方向提示。
「既然到这里,」他用铅笔尾端点了一下她刚才指出的位置,「那妳前面为什么每四小节都像结束一次?」
夏礼低头看谱。
「每一句本来就有自己的方向。」
「对。」
邢征答得很快。
她擡起眼。
他只问:「整段呢?」
夏礼没有出声。
邢征也没催。
她重新低下头,从这一页最前面往后看。那些标记都是自己写的,单独看,每一处都有理由;连在一起,几个短句却都被她收得太完整。
邢征看着她的视线慢慢往后移,才道:「妳每一句都在呼吸,所以这一段反而没有呼吸。」
夏礼眉心轻轻收了一下。
她拿起铅笔,把前面其中一个记号擦淡了一点。
邢征没有评论。
她又往前翻一页,把两处原本单独圈出的地方连起来看。前面的声部其实早就把力送了出去,只是她太在意每一小句本身是否完整,反而让中间一次次落回原地。
「这里不能真的停。」她说。
「为什么?」
夏礼把手指往后移,停在方才指出的那一处。
「真正要落下来的是这里。前面可以有句尾,但不能每一次都把重量交出去。」
邢征这才把自己的谱翻过一页。
「继续。」
没有称赞,也没有再替她解释。
夏礼低头,在原先几个标记旁重新写了两笔。
后面的讨论便从这里往下走。
等最后一页合上,已经超过原定时间几分钟。夏礼把铅笔塞回笔袋,依序收好散在桌上的便笺和总谱,邢征也把自己的资料整理起来。
她把总谱放进袋子,却没有起身。
邢征看了她一眼。
夏礼说:「舅舅,你有十分钟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妳的十分钟?」
「真的十分钟。」
「从妳小时候开始,这四个字的可信度就不太高。」
夏礼抿了抿唇。「那十五分钟。」
「现在比较诚实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才把刚收好的另一份琴谱重新拿出来。
「我想让你听一段。」
邢征看见封面,已经猜到是什么。
「募款晚宴?」
「嗯。」夏礼把谱抱在手里,「有一段我一直不太满意。」
邢征擡眼看她。
「钢琴?」
「钢琴。」
「去吧。」
教室旁边的小排练室有一架平台琴。夏礼把琴盖打开,没有花时间重新暖手,只先把自己要问的那一段翻出来。
她坐下后,整个人的状态很快变了。
方才总谱前还会擡头和邢征来回争几句,真正把手放到琴键上后,周围那些零碎的动静很快便被排到外面。她先试了一小段开头,确认触感,随即从预定的位置往下弹。
声音很完整。
从第一个乐句开始,每一处细微起伏都经过处理,声部清楚,音色干净;到了需要转开的地方,她没有停滞,速度与重量都控制得极稳。
邢征站在琴侧听着,一直没有打断。
直到她弹过那一整段,手离开琴键,才擡头看他。
「就是这里。」
「哪里不满意?」
夏礼想了一下。「太碎。」
邢征看着她。
她自己补了一句:「我知道。」
「知道多少?」
「每一句都太像自己的东西。」
「知道,为什么还留着?」
夏礼安静了两秒。
「因为单独听都成立。」
邢征往谱上看了一眼。
「妳每四小节都告诉我一句话说完了。」他的语气很平,「那我为什么还要听后面的?」
夏礼手还放在琴键上。
「可是每一句本来就有自己的方向。」
「我没有说没有。」
「那如果不让它收,句子会变得很平。」
邢征没有和她争这一句,只问:「这一整段到哪里?」
夏礼的视线落回谱面。
答案和刚才的总谱几乎一样。
她沉默了一下,伸手往后翻了一页,指向真正的大落点。
「这里。」
「前面呢?」
「往这里走。」
「那就弹给我听。」
夏礼没有再说,重新把手放回琴上。
第二次,她明显把前面几个句尾收掉了。
原本每四小节都会出现的细微停顿几乎消失,速度维持得更稳,声音一路向前。大方向确实比第一遍清楚,可才弹过十几小节,邢征便开口。
「停。」
夏礼的手停在琴键上。
「现在妳是不说话了。」
她转过头看他。
邢征指了一下谱。
「我没有叫妳把句子拿掉。」
夏礼皱起眉。「可是我如果照原来那样呼吸,就又会断。」
「妳刚才怎么呼吸的?」
她想了想。「速度。」
「除了慢下来呢?」
夏礼没有立即答。
邢征没有往下列方法,只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的右手重新放回键盘,先单独试了两个音。速度没有变,只把原本过于明确的句尾放轻了一点。
她又试了一遍。两句仍然分得出语气,方向却没有重新开始。
邢征没说话。
她擡眼看他。
「再来?」
「妳问我?」
夏礼唇角动了一下,很快又低头。
「不问。」
她从前面重新开始。
这一次,第一句仍然完整,第二句接上来时却没有重新起头。几处原本被她用速度拉开的呼吸收了回去,句法还在,方向也慢慢拉长。
弹到中段,她有一处收得稍重,手指落下去时自己就听见了,却没有停。真正的大落点来时,前面的重量一路带到那里,声音自然沉下去。
邢征始终没有打断。
最后一个和弦放开,夏礼收回手,回头看他。
邢征只道:「从前面再来一次。」
夏礼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哪里还有问题。
她转回琴前,嘴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第二次从更前面接进来时,他仍然没有再叫停。
所谓的十五分钟,最后用了二十六分钟。
夏礼合上琴谱时自己先看了一眼时间。
邢征站在旁边,语气毫无波澜:「非常准时。」
「只是多十一分钟。」
「所以妳刚才的十五分钟也不可信。」
她把谱放回袋子。「下次我直接说半小时。」
「这倒是进步。」
夏礼拉上琴谱袋的拉链。
邢征顺口问:「晚宴彩排几点?」
「下午三点半以前要到。我会先确认琴,四点开始走场。」
「演出?」
「正式开始以后不久。」
邢征点了一下头。
她正准备把袋子背上肩,便听见他又说:「别前一天还在改。」
夏礼动作停了半秒。
「我没有打算——」
邢征看她。
她把原本那句话收了回去。
「……我会尽量。」
「这句比较像妳。」
邢征已经拿起自己的资料。
「回去吧。」
夏礼把琴谱袋往肩上提好,跟他一起出了排练室。走廊分岔处,两人各自转向另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