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上六点半,房间里的天色已经亮了。
夏礼照常完成晨间日课,起身去洗漱时,祁明琰也下了床。两人的早晨没有因为晚上那场演出多出多少不同,她今天上午照样有课,他也照常去公司;等夏礼换好上学的衣服下楼,早餐已经摆好,她一边吃,一边低头确认手机里今天最后一遍行程。
祁明琰坐在对面,看见她把下午那一栏往下滑了一次。
「三点半?」
夏礼擡头。「以前到。」
「四点走场?」
「嗯。先确认琴,还有舞台位置。」她把手机按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正式开始以前应该还是碰不到。」
昨晚已经说过一次,现在不过是临出门前重新对时间。祁明琰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夏礼低头继续吃早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衣服已经送过去了。」
「知道。」
「鞋也是。」
祁明琰看她一眼。「还有什么需要向我报备?」
夏礼停了一秒,听出他语气里那点淡淡的笑意,也笑了。「没有了,主人。」
早餐后,两人在玄关各自准备出门。夏礼背的是平常上课用的包,身上没有任何今晚要登台的痕迹。她穿好鞋,祁明琰正低头整理袖口,她站起来时顺手替他把衬衫领边一处很小的折痕压平。
祁明琰垂眼看她。
夏礼收回手。「晚上见。」
「晚上见。」
她先出了门。
——
上午的课没有因为晚上有募款晚宴而提早结束。
夏礼坐在教室中段,笔记记到最后一页时,教授正好开始收尾。林澄在旁边已经悄悄看了两次时间,第三次被夏礼看见,干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我今天绝对不能迟到。」
「几点报到?」
「两点四十五。」林澄压低声音,「但他们说最好提早十五分钟,还要领证件、确认区域和流程。我第一次发现做免费劳动也可以要求这么多。」
前面的周允禾回过头。「妳不是有服务学习时数?」
「所以不算完全免费。」林澄立即改口,「而且我自愿的。」
下课铃还没响,教授从前面看过来一眼。三个人同时安静。
等真正出了教室,林澄才重新把刚才的话接回去。
「主要是我想看。」她很坦白,「年度募款晚宴耶。我昨天看工作名单的时候,里面有几个名字我真的在财经新闻上见过。」
夏礼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妳还查名单?」
「那不是名单,是工作资料。」林澄纠正她,「我要负责报到跟 reception 支援,总不能有人走过来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周允禾淡淡道:「所以妳昨晚把宾客资料当人物图鉴看。」
「你不懂。」林澄说,「平常只会在新闻里看到的人,晚上会站在我面前问洗手间在哪里。」她想了一下,自己先笑了,「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周允禾显然不觉得。
夏礼倒是笑了一下。「这样说是有一点。」
三个人往平常吃午餐的地方走。周允禾今天也没比平时轻松多少,手里除了电脑,还多了一个装着展示资料的硬壳袋。建筑院有一组学生研究成果被选进今年晚宴前厅的校级展示,他们组的模型上午已经由院里送去会场,他吃完午餐还得回去确认展示板、萤幕和技术资料。
林澄问:「你们那个到底是什么?我昨天看平面图,只看到你们占了一大块。」
周允禾把水杯往旁边移了一点。「不是我们占,是展示需求。」
「有差吗?」
「有。」
夏礼正在看菜单,闻言擡起头。「模型很大?」
「不算大。」周允禾说,「主要是旁边要放材料测试跟结构资料,萤幕会跑模拟。」
林澄沉默两秒。「我只听懂萤幕。」
「所以妳不用负责讲解。」
「那你晚上真的要站在那里跟陌生人讲这些?」
「有人问就讲。」
林澄看了他一眼。「你平常不是最不喜欢跟不熟的人讲话?」
周允禾低头喝了口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问模型,我就讲模型。」
夏礼听得笑了一下。这确实很像周允禾。他平常话不算多,碰到不熟的人尤其如此,可真有人问到图面、材料或空间,他反而从来不怕把事情讲清楚。大一那门跨院选修也是这样,最初小组讨论时他安静得几乎让人以为没什么意见,等话题真正落到空间怎么改变观看与聆听,他才一句一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林澄显然也想起了类似的经验,点了点头。「好吧,那的确不算聊天。」
她随即转向夏礼。「还是钢琴比较好,至少我知道按下去会有声音。」
夏礼把菜单放下。「那妳今晚可以试着跟工作人员这样介绍。」
林澄瞪她。「我如果被开除,服务时数算妳的。」
午餐上桌后,话题很快又散到别的地方。周允禾吃到一半还在回建筑院的讯息,林澄则收到学生工作群组提醒,要她记得穿指定的正式服装。她低头确认完,忽然想到一件事。
「所以妳今天到底几点开始?」
「三点半以前到。」
林澄擡头。「我以为演出的人会从早上就消失。」
「晚上才演。」
「我知道。」林澄说,「但妳们不是都有什么……演出日模式吗?」
夏礼忍不住笑。「我的演出日模式就是先上完课。」
「所以妳下午四点去干嘛?」
夏礼擡起眼。「工作。」
「……我知道是工作。」
「先看琴,试场地,走舞台流程,确认声音跟动线。」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琴或位置要调,正式开始以前要处理完。」
林澄原本只是随口问,听到这里才慢慢点头。
「所以妳不是晚上去弹完就好。」
夏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然妳以前以为我怎么工作?」
「我没有认真想过。」林澄很诚实,「我知道妳会排练、会练琴,也知道妳常常飞出去演出,但我脑子里大概还是——」
她用手比了一下。
「妳换好漂亮衣服,上台,弹琴,大家鼓掌。」
周允禾在旁边道:「她中间至少漏了百分之九十。」
「所以我现在知道了。」
林澄说完自己也笑了。
她知道夏礼一直是职业钢琴家,也看过她演出的海报和网路上的片段,可那个身分平时在学校里并不占据太大位置。夏礼一样赶课、交作业、跟他们抢餐厅座位,也会抱着总谱去找舅舅被问一下午。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具体想到,一场晚上七点左右才真正呈现在观众面前的演奏,下午很早就已经开始了。
「那妳吃完就去?」
「还没有。」夏礼看了时间,「我下午还有一堂。」
林澄愣了一下。「妳还上课?」
夏礼也愣了一下。「不然呢?」
周允禾终于从手机里擡头。「她晚上才演出。」
「我知道。」林澄说完,又想起刚才那句,自己先笑了,「好吧。原来妳的演出日模式真的就是先上完课。」
「我也希望不是。」
「妳可以翘。」
「不可以。」
「妳结婚以后真的越来越没有冒险精神。」
夏礼看着她。「我以前也没有翘过这堂。」
林澄想了想,发现确实如此,只好低头继续吃饭。
一点过后,三个人在餐厅外分开。周允禾先回建筑院,林澄下午还有一堂课,结束便直接去学生工作报到。夏礼站在路口看了一眼时间,也往自己的教学楼走。
晚上那架钢琴此刻大概已经被推上舞台。
但距离她去碰它,还有两个多小时。
——
三点二十七分,夏礼抵达晚宴会场。
演出者与工作人员使用的是侧面的工作入口。她出示证件后被带进宴会厅时,前厅还在做最后布置,主厅里则远没有晚上正式开场时那么整齐。灯光只开了一部分,几张桌子尚未完全摆好,舞台上有人测试麦克风,三角钢琴已经放在预定位置。
夏礼把随身的谱交给跟着她进来的工作人员暂时放好,自己先走上舞台。
她没有立刻弹。
先看琴的位置。
从观众席中央看过去,琴身与舞台边缘的角度不算有问题,但真正坐到琴前,她低头确认了一次踏板,又起身从侧面重新看琴凳与键盘的距离。
舞台监督走过来。「夏小姐,需要调吗?」
「琴凳先高一点。」
对方立即过来帮她调。
夏礼坐下试了两个高度,在第二个位置停住。「这样可以。」
她双手落上键盘,先从中音区试了几个和弦,接着往低音走,又一路试到高音。不是曲子,只是很短的音型与单音,听琴键回弹、音色均衡和踏板反应。到右侧高音区时,她重新试了一次其中一个键,又换不同力度。
旁边负责钢琴的工作人员问:「有问题吗?」
「没有,触键比我上次用的那台稍微浅一点。」夏礼松开踏板,擡头看向宴会厅后方,「可以把琴再往前一点吗?现在声音有一部分留在台口后面。」
舞台监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多少?」
夏礼站起来,走到琴侧比了一下位置。「大概这里。」
几名工作人员一起将琴往前移。
她重新坐下,这一次没有立即说话,先弹了一小段,又让声音自然落进尚未坐满人的宴会厅。空厅和晚上会是两回事,桌椅、宾客与布置都会吸掉一部分声音,但现在已经足够判断大致方向。
「可以。」她说。
工作人员停手。
夏礼又擡头看了一眼琴盖。「开度维持这样,不用再大。」
「好。」
整个过程没有太多来回。有人问,她就回答;需要改,她便直接指出位置。工作人员照她的判断重新确认,各自把手上的事情做完,舞台上的准备很快又回到原本的节奏。
夏礼重新坐回琴前,低头试了一次踏板,又从方才停下的地方接着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