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整,正式走场开始。
主持、灯光、舞台监督与音控依序确认流程。夏礼从演奏者休息室的方向走一遍上台动线,等主持人的模拟介绍结束,再在指定时间进场、坐下。真正需要花时间的仍然是琴。
前一天下午,她在邢征面前把那一段重新处理过。
当时的小排练室很近,琴的声音干净直接,她可以清楚听见每一个句尾究竟收到了哪里。现在换成宴会厅,声音离开琴之后有更长的空间才落下,原本在小房间里刚好的余韵,到这里便可能显得稍微拖。
夏礼从前面接进去。
第一个短句结束,她没有像昨天最初那样把速度往回带,只在触键上略松一点;下一句仍有自己的语气,方向却没有重新开始。声音往更远的位置送出去,她听见尾端在厅里留下的一点回响,手下便很自然地把下一处的重量收得比昨天下午再少一些。
真正的大落点到来时,前面的线仍在。
她弹完没有停太久,重新从其中八小节以前再来一次。
舞台监督原本正在旁边确认时间,等她第二遍结束才问:「需要再走一次吗?」
夏礼想了一下。
「这一段不用。」她翻了一页谱,「我再确认后面进场的位置。」
昨天在小排练室里找到的处理,到这里已经不能照搬。声音落进更深的空间,她便跟着把原先的分寸重新调了一遍。
邢征指出的是问题落在哪里。
至于今晚要怎么弹,答案得从这架琴和这个厅里重新长出来。
整个走场比预留时间早几分钟结束。
夏礼合上谱,向舞台监督确认晚上的集合时间,便回了演出者休息室。
上午送来的东西已经整齐放在里面。礼服挂在防尘袋中,鞋盒、首饰与需要的用品都在旁边。她先喝了些水,坐着休息十几分钟,才开始换装。
衣服是她早已试过的尺寸,没有任何需要临时处理的地方。头发与妆容也只依正式演出的需求整理,并不繁复。她坐在镜前时还低头看过一次今晚的流程,把演出前后需要出现的位置重新确认完,才将手机放回桌上。
等最后一枚耳饰固定好,她站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礼服腰侧。
昨晚祁明琰才看着照片问了半天。
想到这里,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门外有人敲门,提醒距离迎宾酒会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夏礼应了一声:「好。」
她拿起谱,重新出了门。
——
祁明琰离开公司时,已经换好今晚的衣服。
深色三件式西装剪裁俐落,衬衫与领带也比白天正式。他照常过完一整个工作日,只把最后一场会议收在足以准时出发的时间。上车后,随行助理把晚宴流程递给他,和先前确认过的版本没有太大变动。
「抵达后先进迎宾酒会。校方希望您六点四十五以前和校长、发展委员会主席碰面。」助理说,「致辞安排在主餐前段,现场会提前五分钟提醒您。」
祁明琰翻了一页。「座位没变?」
「没有。」
「好。」
车停在京大会场外时,入口已经陆续有人抵达。
祁明琰下车,擡手整理了一下袖口,便随着迎宾人员进门完成报到。发展处的负责人很快迎上来,把稍后要见的人、进场时间和致辞顺序又确认了一遍,随即领他往几名已经抵达的校方人士那边走。
一路上谈的都是今晚的安排。昨晚夏礼已经把自己的时间说得很清楚:三点半以前到,四点走场,正式开始以前大概碰不到。祁明琰听完下一段行程,只低头看了一眼流程卡上的时间。
经过入口旁的工作桌时,他将流程卡折回手中,跟着发展处负责人往迎宾酒会的方向走去。
——
真正看见夏礼,是十几分钟后的事。
祁明琰刚结束一段简短寒暄,依照工作人员引导从主厅侧面往另一区移动。那条通道正好能看见舞台一侧。
他原本没有停。
直到熟悉的身影进入视线。
夏礼已经换好礼服,站在钢琴旁边。她没有坐下,正侧着身和舞台监督说话,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流程纸。
距离不近,祁明琰听不清前面说了什么,只看见对方指向舞台另一侧,夏礼跟着看了一眼,随后摇头。
她说了一句什么。
舞台监督又确认一次,她点头。
旁边的人便照她的意思去调整。
祁明琰脚步慢了下来。
他以前当然看过夏礼工作。
婚前那一年,他专程去听过她的公开演出;更早以前,第一次真正注意她,本来就是在钢琴前。可舞台上的演奏与此刻仍然不一样。观众看见的是结果,现在他看见的是结果以前的她。
她说话仍是平日的语气。舞台监督问到位置,她转头看了一眼便答;另一名工作人员拿着流程过来,她听完,指了指舞台侧边,对方点头离开。事情一件接一件递到她面前,她始终不急,该由她决定的地方很快便定下来,其余的自然交回各自负责的人手上。
祁明琰站在通道边看了一会儿。
平时她抱着总谱回家,会跟他说邢征今天挑了哪一句,也会说哪个地方练了半天还是不满意。那些零零碎碎的话,他听过很多。此刻隔着一段距离,却是另一回事。她听完问题便擡头去看,确认过位置,三两句说清楚,对方随即去做下一步;没过多久,又有人拿着另一件事过来找她。
夏礼低头看了一眼流程,又走到琴边,同工作人员确认最后一处动线。她转身时,领口旁露出一小段深色项圈。
祁明琰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很快又落回她身上。
她正指着琴侧的位置说话,神情专注,说完便让开半步,看工作人员重新走了一遍动线。
「祁先生?」
身旁的校方人员停下来等他。
祁明琰收回视线。
「抱歉。」
他没有叫夏礼。
她从头到尾也没有看见他。
祁明琰重新跟上对方,继续往迎宾酒会区走。
——
前厅已经和下午完全不同。
建筑、工程、材料、艺术与学生研究成果沿着几个展示区分布,不像一般校园活动临时搭出的摊位,每一组都有完整展示板、模型、萤幕与说明资料。来宾抵达后自然沿着动线停留,学生与教授则在各自区域回答问题。
周允禾站在建筑院的展示前。
他身上穿的是正式服装,胸前别着学生讲解证件,乍看之下比平时在餐厅里安静看图时拘谨一点。一名来宾停在模型前,问了一句关于材料与空间使用的问题,他先听完,才稍微往展示板侧了一步。
「我们最初不是先从外形做的。」
他指向其中一张分析图。
「这里原本要解决的是——」
说到专业内容后,前面那点拘谨很快淡了。他的声音仍然不大,也没有因为面前站的是今晚的捐助人便突然变得能言善道,只是把自己真正做过的东西一层一层说清楚。对方中途追问一个技术问题,他停了几秒,换到萤幕上的另一张图继续回答。
另一端,林澄已经在迎宾酒会区来回走了好几趟。
她下午报到时还觉得自己准备充分,迎宾酒会真正开始后,她才发现现场比工作资料上看起来忙得多。来宾陆续抵达,报到、引导、座位与临时更动几乎没有停过。
她刚替一组来宾确认完座位,又被叫去补另一区的名牌。
经过主入口时,她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那张脸她确实在新闻里见过。
不是娱乐新闻,也不是她平常会特地关注的人;只是年轻得太显眼,加上那间公司近几年出现的频率实在很高,她很快把名字和人对上。
祁明琰。
真人比新闻画面里更好看一些。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很俐落,五官生得出众,神情却没有镜头前那么冷,站在人群里时反而显得安静。
他正站在几名校方人士中间说话。旁边有人向他介绍另一名来宾,他伸手,说了句什么,很快加入谈话。
林澄只看了两秒,就被耳机里的呼叫拉回来。
「收到,我现在过去。」
她转身往另一区走。
今晚还长得很。
——
正式晚宴开始后,前厅的人群逐渐进入主厅。
灯光暗下来以前,祁明琰已经坐到安排好的位置。桌上有人是多年校友,有人来自企业与基金会,也有校方主管与教授。他和其中几人原本就认识,话题从京大近年的研究项目短暂带到产业,主持人上台后,桌边的谈话才陆续停下。
最初是欢迎与简短开场。
主持人提到今晚的演出,夏礼的名字出现时,祁明琰擡起眼。
介绍没有很长。
京大大二学生,主修哲学并修读管弦乐指挥;同时是一名已活跃于国际舞台的职业钢琴家,近年持续受邀参与重要音乐节、音乐厅演出及与一线职业乐团合作。
掌声响起。
夏礼从舞台侧边走出来。
灯光落到她身上时,祁明琰先看见了昨晚照片里那件礼服。
真正穿在她身上,比照片里更合适。裙摆随着步子轻轻移动,她走到台前向观众致意,直起身,再往钢琴走。台下原本还有几处压低的交谈声,随着她走到琴前,慢慢静了。
她坐下,调整了一次琴凳与裙摆,双手放到键盘前。
昨晚她还站在他面前,拿着照片问哪一件更好看,被他逗得耳根发红。现在相隔十几米,他只能看见她灯下清晰的侧脸与肩背。
夏礼微微垂眼。
第一个音落下。
整个宴会厅跟着安静了一层。
祁明琰听过她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她十八岁的成年礼上。那晚他甚至还不真正认识她,只在人群里看完一场演奏,之后便去找了夏行。后来那一年里,他也专程去过她的公开演出,坐在观众席里看她和乐团合作,看她谢幕,看她在掌声中一次次走回舞台。
今晚又有些不同。
他已经太熟悉台下的夏礼了。
知道她早上刚醒时头发会乱在哪一侧,知道她吃早餐会把不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看过她抱着总谱窝在沙发里,也看过她困得眼睛快睁不开,还想把一句没想通的乐句再试一次。她犯了错会软着声音叫他主人,心情好的时候又会仗着他纵容,多说两句明知是在讨巧的话。
那些细节他每天都看得到。
台上的夏礼却离他很远。
她没有向观众寻找任何回应。
第一段向前展开,她的视线始终落在琴与乐句之间。宴会厅原本并不是专门为音乐会准备的空间,桌上还摆着酒杯、餐具与尚未撤走的席卡。起初有人只是礼貌地朝舞台坐着,几分钟后,靠近侧边的一桌有人把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收了回来,身体转向钢琴。
服务人员从后方经过,脚步也放轻了。
夏礼对这些一无所觉。
一个力度收下去,整个厅跟着她一起等;下一个声音起来,她才把那口悬着的气重新往前带。
她手上的分寸很细,却从不显得小心翼翼。该推进时,声音一层一层往前走;真正需要停留的地方,她又敢把时间放在那里。几百人的宴会厅里,桌与桌之间仍隔着餐具、灯影与晚宴原本的秩序,注意力却渐渐只剩下同一个方向。
祁明琰很快听到昨天那一段。
昨晚那句「每四小节都在跟人家道别」,他记得很清楚。
第一个短句过去,夏礼没有把它收死。下一句仍有自己的呼吸,方向却接着往前。原本容易被切成几个漂亮小段的地方,被她一路带过去,直到真正的大落点出现,前面的东西才一起落下来。
四小节又四小节过去了。
她一次都没有停下来跟谁道别。
祁明琰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他曾经隔着一段距离看她和工作人员说话。试琴、听场地、走动线,昨天下午才在邢征面前重新处理过的东西,今天到了这架琴、这个厅里,又被她自己调了一遍。
现在那些准备全都消失在演奏里。
台下的人只听见结果。
祁明琰看着她。
她的右手从高音处落回来,肩膀随着下一个呼吸松开一点,很快又进入后面的句子。灯光落在她手臂与琴盖边缘,台下已经很久没有人碰桌上的杯子。
他忽然想起成年礼那一晚。
那时他站在人群里看她,知道这个女孩很漂亮,也知道她弹琴时有一种很难把视线移开的力量。那之后的一年,他看过她更多演出,也知道她的职业履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往前走。
如今他知道她更多。
她嫁给了他,让他戴上那只项圈,也把生活里相当多的权力亲手交给他。早晨六点半她会跪在他面前,晚上会坐在床边和他一起把一天重新看过;他管她的睡眠、健康,也会在她逞强时直接把她按回应有的界线里。
而此刻,夏礼坐在琴前。
她十几年累积下来的耳朵、判断与手上的分寸,都清清楚楚地留在她自己身上。
邢征昨天问她为什么。
她今天用琴回答。
祁明琰能做的事情很多。
这一刻,他只需要坐在台下听。
音乐一路进入最后一段。
宴会厅已经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夏礼始终没有往台下看。她的注意力落在琴上,下一个句子从她手下展开,前面的张力一路保留到最后几个和弦。
声音慢慢收束。
她的手停在琴键上,没有立刻擡起。
余音往宴会厅深处散开。
全场也跟着停了几秒。
掌声才猛然响起。
夏礼站起身。
她向观众席致意。
掌声没有很快停下来。前排有人先站起身,侧边几桌也有人跟着起立。夏礼再次向台下致意,神情仍旧平稳,只在擡起头后,视线越过灯光与前排的人群,往台下找了一圈。
然后看见祁明琰。
距离很远。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在替她鼓掌。
夏礼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几百人的掌声里,她只朝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