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没有完全停下来,夏礼已经从舞台另一侧退了出去。
布幕与侧台一隔,主厅里的声音立刻远了一层。舞台监督站在出口旁等她,见她下来便先确认:「后面没有返场,直接休息?」
「对。」
夏礼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只喝了两口。演奏结束得很顺,真正需要她处理的事情却还没有完全结束。她先和舞台监督确认演出段落已照流程完成,又接过工作人员从琴上替她收回来的谱。下午替她处理钢琴位置的人正好经过,她停下来道了声谢。
「今晚琴的状态很好。」
对方笑道:「是妳弹得好。」
夏礼也笑了一下,没有在这句客套上多停,很快往演奏者休息室走。
门关上以后,外面的掌声已经只剩模糊的一片。
她把谱放到桌上,在镜前坐了几分钟。演出前一直收得很紧的注意力慢慢松下来,肩背这时才有一点疲乏感。她低头喝完剩下的水,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祁明琰的讯息。
夏礼反而笑了。
他知道她还在工作。
她休息了十来分钟,才重新起身。晚宴还没有结束,她今晚也不是弹完就离开。按照流程,她后面仍要进主厅用餐,至少留到校方主要环节结束。
推门出去时,一名工作人员正好过来。
「夏小姐,您如果准备好了,我带您回主厅。」
「好。」
她跟着对方沿侧边通道往前走。
主厅里已经重新亮起用餐时的灯光,服务人员开始依序上菜。刚才那片完全被音乐压住的宴会声重新回来,杯盘碰撞、低声交谈、椅子移动,和她上台以前没有太大不同。
夏礼刚走出侧门,便看见不远处有人停下。
祁明琰站在通道另一端。
他身边原本还有一名校方工作人员,两人应该才谈完事情。对方见夏礼过来,很自然地朝她点头,又和祁明琰说了句什么,便先离开了。
夏礼走过去。
周围还有人,她只道:「先生。」
祁明琰看着她。
刚才隔着舞台与灯光时,他其实已经看了她很久。现在人站到面前,方才那点距离才真正消失。
夏礼也看了他一会儿。下午隔得太远,她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他今晚的打扮。深色三件式西装将身形收得比平日工作时更利落,领带与背心都整整齐齐,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得比平常久了一点。
「先生今天很好看。」
祁明琰看她一眼。
「我知道妳喜欢三件套。」
夏礼眼里立刻多了点笑意。「您怎么知道?」
「妳看了很久。」
她被说中,也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又很坦然地看了一遍。
「因为真的很好看。」
祁明琰唇角动了一下,目光也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妳今天也很好看。」
夏礼笑了。「谢谢先生。」
祁明琰这才问:「结束了?」
「嗯,刚刚把后面的事情确认完。」
他点头。
夏礼看着他,等了两秒。
「没有别的?」
他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想听什么?」
「您昨天不是还笑我?」
祁明琰看了她片刻。
「今天没有每四小节跟我道别。」
夏礼一下笑了。
她方才在台上谢幕时只是很轻地朝他弯了一下嘴角,现在离得近了,笑意便完全藏不住。
「您真的有听。」
「不然呢?」
「我以为您只记得那句话好笑。」
祁明琰没有接她这句,只道:「后面那个大落点,今晚听起来比今天下午完整。」
夏礼怔了一下。
「您下午有听到?」
「走场时看过一点。」
她擡起眼。
「您看到我了?」
「嗯。妳在跟舞台监督说话。」
夏礼很快把下午的流程回想了一遍,却完全找不到他的影子。
「我没有看到您。」
「知道。」
她看着他,忽然有些好奇。
「那您怎么没有叫我?」
祁明琰停了一下。
「妳在工作。」
答案很简单。
夏礼却安静了两秒。
旁边有人经过,向祁明琰打了声招呼。他侧过身回了一句,夏礼也自然往旁边让开半步。对方没有多停,很快便往主厅里走。
等人离开,夏礼眼里那点笑意还没有散。
祁明琰看了她一眼。
「吃东西了吗?」
「演出前没有,下午吃过一点。」
祁明琰往主厅方向看了一眼。
「先回座位吃饭。」
夏礼点头,和他一起往里走。
走到席位旁,她才发现自己的名牌就放在祁明琰旁边。
夏礼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桌卡,又擡眼看他。
「您安排的?」
「嗯。」
「主办方没问?」
「没有。」祁明琰语气平常,「我只说想把我们安排在一起。」
夏礼看了他两秒,唇角慢慢弯起来,没有再问。
她正要入座,祁明琰忽然道:「夏礼。」
「嗯?」
「很好听。」
她停了一瞬。
刚才那些关于四小节、落点和下午走场的话,全都比这一句具体,他偏偏到现在才说最简单的一句。
夏礼看着他,慢慢笑起来。
「谢谢先生。」
她这才在他身旁坐下。
夏礼坐下以后,才真正吃了几口东西。
桌上的人她不全认识。祁明琰右手边是一名校方发展处主管,对面坐着两位校友与一名学院代表,话题从刚才的演奏转到今年的学生计划,又很快落回今晚的募款安排。夏礼不需要一直加入,只在有人向她提起演出时简单回应,剩下的时间便安静吃饭。
中间有一段自由交流时间,主持人还没有重新上台。前厅的学生展示仍开放着,夏礼看了一眼时间,放下餐具。
「我去看看周允禾的模型。」
祁明琰知道她说的是下午提过的朋友,只点了下头。
「去吧。」
夏礼起身离席。
前厅比迎宾时安静一些,仍有几组宾客停在展示区。建筑院那一组很好找,模型旁边还亮着萤幕,周允禾正站在一侧和人说话。
夏礼没有过去叫他。
问话的是一名年纪较长的校友,手指停在模型其中一块立面旁。
「如果换成这个材料,初始成本不是反而更高?」
「会。」周允禾答得很快,「所以我们后来没有只比初始成本。」
他把旁边的资料调出来,指给对方看。
「维护周期、替换频率,还有空间后续重新配置的成本一起算进去,差距才会缩小。」
对方又问:「这个结果做过实际测试?」
「材料有,整体目前只有模拟。」
「那最后一定能成立?」
周允禾停了一下。
「不一定。」
对方擡眼看他。
「所以这里现在只写到我们能确认的部分。」周允禾把画面往后切了一页,「剩下的还要再测。」
他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没有因为面前的人穿着正式、胸前名牌上印着夏礼不认识的头衔,就把还不知道的事说得更确定。
对方反而点了点头,又问了两句才离开。
周允禾转身整理桌上的资料,这才看见她。
「妳来多久了?」
「从你说不一定开始。」
「那没多久。」
夏礼走近模型,低头看了一圈。「所以你真的有站在这里跟陌生人讲一晚上。」
周允禾看她一眼。「有人问就讲。」
她想起中午林澄那副完全不相信的表情,忍不住笑。
「她如果看到应该很感动。」
「她看过了。」
「然后?」
「问我为什么跟陌生人可以一次讲这么多话。」
夏礼笑出声。
周允禾把一张被碰歪的说明卡扶正,这才重新看她一眼。
「妳演完了?」
夏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礼服,又擡眼看他。
「刚结束一会儿。」
「还顺利?」
「嗯。」
她正准备再说,身后已经有人叫她名字。
「夏礼。」
林澄抱着一叠刚收回来的资料从另一边走过来,胸前还挂着学生工作证。她今晚显然走了不少路,鞋跟踩得很快,到了两人面前才停下。
「我刚才还在想妳跑去哪里了。」
「看模型。」
「我知道。」林澄往旁边那一大组展示看了一眼,「我现在已经知道这个模型比我下午理解的复杂很多。」
周允禾道:「至少妳现在知道不是只有萤幕。」
林澄瞪他一眼。「我今天进步很多。」
她说完,又把注意力转回夏礼身上。
「而且我今天也重新认识妳很多次。」
夏礼怔了一下。「什么?」
「刚才有人问我夏小姐是不是还在后台。」林澄开始数,「再前面有一位说以前在 M 国某个音乐节听过妳,还有一个人问妳下一次什么时候回那边演出。」
夏礼想了想。「可能以前见过。」
「妳对『见过』的定义是不是很宽?」
「演出后说过话也算吧。」
林澄看了她两秒。
「那妳到底认识多少人?」
「不知道。」
「……这是可以不知道的吗?」
夏礼是真的想了一下。
「有些只见过一次,我也不一定记得名字。」
林澄没有立刻接话。
她今晚其实已经看见好几次了。
有人经过工作区时认出夏礼,停下来问她下一场演出;也有人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朝她点头,夏礼看见了,便很自然地回了一声招呼。她不见得每个名字都记得,有时甚至要等对方先开口,可那份自然又不像第一次应付陌生来宾。
更早一点,林澄还在主厅边上看见她回席。
座位就在祁明琰旁边。
昨天她才在工作资料里把那个名字翻出来,今天又亲眼看着他从入口进场,不可能认错。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夏礼身上。
还是同一个平常会跟她抢笔、一起吃午餐、上课前忘记买咖啡就直接撑到中午的夏礼。可今晚看久了,林澄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好像把很多事情都理解得太简单。
「怎么了?」夏礼被她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林澄回过神,把手上的资料换到另一边。
「没什么。」她顿了一下,「就是突然觉得,我以前对妳说的『家境很好』,理解得可能有点保守。」
夏礼一时没听出来。
「什么?」
周允禾站在旁边,倒是已经擡眼看了林澄一下。
远处有人叫学生工作组。
林澄立即回头应了一声。
「算了,晚点再说。」她往后退了两步,又指了一下夏礼,「妳先不要跑。」
夏礼失笑。「我能跑去哪里?」
「不知道。妳今晚出现在任何地方我现在都不会太惊讶。」
她说完便转身往工作区走。
夏礼看着她的背影,还没完全弄懂那句话。
周允禾已经低头重新整理展示资料。
她转向他。
「她刚才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
周允禾擡起眼。
「妳不是刚夸我,不知道就直接说不知道?」
夏礼被堵得停了一下。
最后只好看他一眼。
「你今天真的很适合站在这里。」
「谢谢。」
主厅方向已经传来重新入席的提醒。
夏礼看了时间。
「我要回去了。」
周允禾点头。
「去吧。」
她转身往主厅走。走到入口时,下意识往自己那桌看了一眼。
祁明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身旁有人正和他说话。
夏礼没有过去打断,只沿着另一侧回到自己的座位旁。祁明琰在谈话间隙替她把椅子往外让了一点,她坐下后,他才重新接回刚才的话题。
夏礼坐下后,台上的灯光也重新亮了起来。
服务人员开始送下一道菜,主持人却没有立刻介绍后面的嘉宾,只请众人先把注意力转回舞台。
萤幕上的晚宴标志退下去,换成了一张下午前厅的照片。
夏礼认得那一区。工程院的展示桌旁站着几名学生,其中一个正低头指着尚未组装完成的装置,桌上散着零件和线材。照片显然不是今晚拍的,几个人都穿得很普通,背景甚至还能看见堆在墙边的纸箱。
接着又换了一张。
这次是一叠标满注记的研究资料,旁边放着用了一半的咖啡和几个样本盒。
第三张才是她方才看过的建筑院模型。
周允禾他们今晚摆在前厅的成品已经很完整,照片里却还只有一块底板和几个粗略的量体,旁边贴着不同材料的测试片。
校方代表站在台上,没有急着谈捐款数字。
「这些都是今年校内不同学生计划比较早期的样子。」
萤幕又换了一页,只列出几项很简单的用途。
本科研究、学生创新计划、艺术制作与演出、海外交换与田野、设备与材料,以及依实际需要提供的生活与学习补助。
「很多需要资源的时候,其实都发生在成果真正出来以前。」校方代表道,「可能是一次材料测试、一张机票、一件设备,也可能只是让学生有几周时间,不需要把原本想做的事先放下。」
夏礼的视线在「材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刚才站在模型旁时,周允禾说的是「剩下的还要再测」。
他说得很平常。
萤幕上的画面重新回到建筑院的展示。这次放的是今晚前厅的照片,灯光、展示板和已经完成的模型都在,先前那些被换掉的材料与尚未确定的部分已经看不见了。
校方代表没有再把每一项补助逐项解释,只简单说明了申请方式与今年预计增加的名额,很快便把舞台交还给主持人。
主持人重新上台,看了一眼手中的提词卡。
「接下来这位校友,应该是今晚在座各位相对熟悉的一位。」
台下有人笑了笑。
「而且严格来说,他离我们还没有那么远。上学期,他还穿梭在这个校园里。」
这一次笑声更明显了一些。
「只是那时候,大概没多少人会想到,自己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同学,已经是一家上市科技公司的创办人兼执行长。」
夏礼这次转过头。
祁明琰也正好擡眼看向舞台。
主持人继续道:「祁明琰先生去年从京大毕业,主修工业工程与资讯管理相关领域。十九岁时,他还是学生,便开始尝试把大型语言模型从『回答问题』往『完成工作』再推一步。」
萤幕上换成了一张很早期的照片。
那不是公司现在对外使用的任何宣传图,只是一个简单得近乎粗糙的介面截图,旁边标着日期。夏礼看了一眼,时间正好落在他十九岁那年。
主持人只简单带过那个原型后来逐步发展成公司,组成团队、找到客户,直到今天成为一家主要服务企业客户的上市科技公司。
「不过今晚既然是在学校,」主持人笑道,「我们就不请祁先生讲市值了。」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祁明琰靠在椅背上,也弯了一下唇角。
「请他回来,是想请他谈谈一件更早的事——在公司成为今天这个样子以前,他还是京大学生的那几年。」
主持人收起提词卡,朝祁明琰的方向伸出手。
掌声随即响起。
夏礼仍看着身旁的人。
她知道他十九岁开始创业,也知道公司后来如何长大。可「去年才毕业」这件事被放进今晚的场合里,忽然变得比履历上的一行年份具体许多。
上学期,他甚至还是这里的学生。
也许前一天才在公司开完会,第二天仍得回到京大,坐进一间教室里把还没有完成的学位念完。
方才还坐在她身旁、替她让开椅子的人已经起身。
祁明琰低头扣好西装外套,向同桌几人略一颔首,沿着桌侧往舞台走。
一路有人转头看向他。有人停止交谈,有人把酒杯放回桌面,前排几名校方主管也朝舞台方向坐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