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城的后门,雨势未减。
迈巴赫的车厢内,季蔓宁靠在座椅上,垂眸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心里却因为即将到来的饭局而泛起一阵没由来的烦躁。
微信界面停留在她和季桀的对话框。
他离开的这三年,季桀给自己发消息的频率并不算高。逢年过节的问候,或者是季节交替时的“降温加衣”、“胃药按时吃”,全是最挑不出错的兄长式关怀。
因为当年那张毫无预兆的单程机票,季蔓宁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咽不下去的刺。所以她极少回复他,偶尔隔上几个月,才带着赌气般的敷衍回一个“嗯”或者“你也是”。
直到今天下午,这个冷清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长消息:
“今天是周阿姨的生日,她这段时间在医院两头跑很辛苦。晚上我接你,一起请她吃个饭,算作晚辈的心意。”
搬出了周筱韵,又占着人情世故的理,将她拒绝的退路堵得死死的。季蔓宁这才破天荒地回了一个“好”。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区,最终停在了一家隐秘性极高的高级法餐厅前。
顶楼的私密包厢里,水晶吊灯的光晕倾泻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餐桌上。周筱韵脸上透着几分疲态,但还是保持着体面的笑意。
精致的法餐按着顺序陆陆续续上齐,到了主菜环节,服务员正准备将一份香煎海鲈鱼放在季蔓宁面前,季桀习惯性地擡了擡手,示意服务员停下。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份刚淋上黑胡椒汁的厚切牛排,与季蔓宁面前的鲈鱼对调了位置。
周筱韵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着感慨了一句:“小桀在国外待了三年,倒是还清楚记着妹妹的口味。蔓宁从小闻不得半点鱼腥味,也就你最惯着她,在饭桌上总是护着。”
季蔓宁拿着银叉的手微微一顿,没接茬,“阿姨你记错了。”
她没有去碰那份牛排,而是端起手边的高脚杯,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季桀看着她泛着水光的唇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当她准备倒第二杯时,他伸出手按住了高脚杯的底座。
“明早有早戏,少喝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上位者威压。
季蔓宁擡起眼,迎上他的视线,毫不退让地将酒杯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周阿姨的生日,我敬两杯怎幺了?季总连这个也要管?”
气氛瞬间有些凝固。
周筱韵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在这个家里察言观色了半辈子,怎幺会感觉不到这对兄妹之间的暗流。她放下刀叉,拿餐巾印了印唇角,顺势看了眼手机。
“医院那边护工刚发消息,说你爸今晚血压不太稳。饭吃得差不多了,我得去趟医院守着。”周筱韵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你们俩今晚都喝了点酒,早点回家休息。小桀,你负责把妹妹安全送回家。”
随着包厢沉重的雕花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周筱韵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季蔓宁维持的体面表情褪得干干净净。她没有多看季桀一眼,径直拎起手提包朝外走去。
————————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季家老宅。
司机将两人送回老宅后便离开了,偌大的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玄关处亮着一盏壁灯。
季蔓宁弯下腰换鞋,或许是今晚的红酒后劲上来了,她的反应比平时迟钝了半拍,脱下的大衣腰带不小心勾住了旁边的黄铜伞架。
她正要伸手去解,身后,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一步覆了上来,越过她的肩膀,握住了那根腰带。
季桀靠得很近,他身上那股常年萦绕的木质香气,此刻混杂着红酒微醺的醇香,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替她解开被勾住的结。
空间太逼仄,他温热的呼吸随着动作,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和修长的侧颈。
季蔓宁皱了皱眉,这种跨越了安全距离的触碰,让她本能地往旁边避让了一下,声音冷冷的:“我自己来。你让开。”
季桀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退开,反而将解开的大衣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沙发上。然后,他转过身,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她面前,彻底封死了她离开玄关的路。
昏暗的光线里,季桀那双黑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暗流。
季蔓宁的后背已经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哥。”她刻意咬重了这个字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这层伦理的外壳来警告他,“我们不能回到以前吗?”
“以前?”季桀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什幺以前?”
季蔓宁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季桀却不容她躲避,伸手扣住她小巧的下巴,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明:“是在长辈面前装成和谐相处的哥哥妹妹,实际却在夜里上床的兄妹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季蔓宁的自尊上。她瞬间变了脸色,手指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季桀!”她咬着牙,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愤而发着颤,“我还是会关心你,会爱你,只不过是以妹妹的身份而已。这不是大家都想要的吗?”
“谁想要的?是你?还是季杉?”季桀眼底的暗火彻底烧断了理智的那根弦。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重重地按在了玄关的墙壁上,灼热的呼吸直接封住了她的唇。
这个毫无温柔可言的吻,只有几近失控的啃咬和索取。
他单手将她的双手死死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不容许她有丝毫的退缩。
酒精在他的血液里燃烧,他像是一个在沙漠里干渴了太久的旅人,绝望又疯狂地汲取着她唇齿间的气息。
季蔓宁猛地挣扎起来,屈起膝盖去顶他,被按住的双手拼命挣脱了桎梏,用力推搡着他的胸膛。
“放开……季桀你疯了!”
她终于偏过头,躲开他失控的吻,扬起手——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玄关处突兀响起。
季桀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他停下了动作,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半张脸隐在昏黄的阴影里。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凭什幺你说什幺就是什幺?想要什幺就必须得到什幺?”
季蔓宁浑身发抖,眼眶因为愤怒和委屈憋得通红。她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将这三年里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的怨恨和不甘,毫不留情地砸向他。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幺高高在上、自以为是?你觉得你说的什幺都是对的,我就都得按你说的做。就跟你当初一言不发就跑去E国一样,你觉得你的所有决定都是正确的!是,所有后果你都可以承担,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她红着眼,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与控诉:“妈妈走了,你也走了,你让我一个人面对爸爸和那个女人,你知道我是什幺感受吗?我过得怎幺样,开心还是难过,你在乎吗?现在你回来了,我的剧本你想要帮我选,我的恋情婚姻你也要插手,你凭什幺这幺自大?”
季桀站在原地,他看着她掉眼泪,心里那股强压着的怒气逐渐碎裂成一种无法言喻的痛楚。
“你看不到我这些年的努力,看不到我的成就,看不到我为演戏付出的所有。”季蔓宁死死盯着他,“你总是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个孩子。可是你有想过吗?我曾经是把你当成未来可以并肩同行,互相扶持的爱人来看待的。”
“但是你呢?”
“你其实从来都没有把我当爱人来对待过吧。你总是以哥哥的身份俯视我,忽视我,还要一面强调你都是对我好。”
“我不要你现在一厢情愿地弥补我,现在的我都不需要!”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季桀的心脏。他们太了解对方了,也太明白对方心里最在意什幺,正因为如此,伤害对方的话也格外刺人,刀刀见血。
“你不在的这几年我自己也过得很好。”季蔓宁仰起头,强忍着泪水,“我有自己的朋友,我有想谈的恋爱,我有自己想要演的剧本。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争取的,不是靠你远在海外的一张嘴决定的。”
“你不在的这几年,我也变了很多,我感觉我的事业和生活,我的一切都步入了正轨。所以,请你不要再以哥哥的身份,自以为是地插手我的生活。”
“你知道你离开之后,我偶尔想起你,心里想的是什幺吗?”她极轻地笑了一下,眼泪却不争气地砸了下来,“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吗?我现在就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
“我是在庆幸。”
“庆幸还好你走了,不然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可能都是泡影。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
沉默。
玄关处只剩下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和季蔓宁微微喘息的声音。
季桀就那幺定定地看着她,这个回答像是彻底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片刻后,他极慢地往前走了一步,不再钳制她。
“你以为我当年想走?”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滚过,“你以为三年前那张去E国的单程机票,是我自己想买的吗?”
季蔓宁闻言皱着眉看他。
“三年前季杉在书房里,把城南那块地皮的开发案和一份联姻协议砸在我脸上。”季桀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盯着她,像是借着酒气要把积压在心里的所有事情都发泄出来,“他威胁我,如果我第二天不滚出国,不切断跟你的联系,他就会立刻把你风风光光地嫁进王家,去给那个半身入土的老头做续弦!”
季蔓宁的呼吸猛地滞住了,那一瞬间,尖锐的耳鸣声仿佛刺穿了鼓膜。
“不可能……”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明明……他怎幺会知道?”
“他是季杉……在这个家里,你以为有什幺事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这个认知像是一条冰冷黏腻的毒蛇,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死死缠住了季蔓宁的咽喉。
原来他们的私情,早就被父亲扒得干干净净,甚至当成了一件可以明码标价的恶劣筹码,摆在了谈判桌上。
她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苍白。
“你觉得我自大?你觉得我不把你当爱人?”季桀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痛楚,“季蔓宁,你告诉我,我当时除了走,还能怎幺选?看着你被他就这样毁掉吗?!”
“那你为什幺不告诉我?!”
季蔓宁终于崩溃地喊出声,压抑的眼泪决堤般砸了下来。她一把抓住季桀的衣领,浑身都在发抖,指关节因为用力都在泛白,“你可以告诉我啊!为什幺要一个人决定?你凭什幺觉得我承受不了?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幺熬过来的?”
“告诉你,然后呢?你拿什幺跟他拼?”
季桀一把反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我不频繁找你,甚至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敢,是因为他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我的通讯记录!”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着,“我怕我只要多听一句你的声音,就会控制不住买机票飞回来。如果是那样,你要面对的,就是季杉无休止的打压和算计。”
玄关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喘息声。
季蔓宁紧紧抓着他的衣领,手指一点点脱了力。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绞碎了,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季桀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囚徒。
“老头子倒了,长季现在是我的。小宁,以后再也没有人能逼你,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进怀里,嗓音里透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执拗。
“所以,别选余嘉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