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两人还是刚认识。
深秋某周三的傍晚,临湖道馆。
窗外突降雷暴雨,狂风卷着暴雨抽打着窗玻璃,雷声轰鸣。
伴随着“啪”的一声轻响,近郊的电网跳了闸,整座几百平米的空旷场馆在陷入了漆黑。
林稚刚换好衣服从屏风后出来,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没敢动。
“别慌,电路跳闸。”
黑暗中传来周凛平稳低沉的嗓音。紧接着,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走近,男人单手护着一盏点燃的防风小马灯走了过来。
一小团橘黄色的暖光在黑暗里晕开,照亮了方寸之地。
周凛招呼林稚在茶水台前坐下,随手倒了一杯递给小姑娘。
男人身形太高大,站在光源旁边,高大的阴影几乎把林稚整个人罩住。
小姑娘坐在矮木凳上,两手捧着热茶,好奇地仰起小脸看着他。
马灯的光线是从下往上斜斜照上去的。
正因为林稚个子娇小,此时此刻,她借着自下而上的微弱暖光,在男人线条刚毅的下巴的阴影里,看见了一条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浅白色伤痕。
约莫有两寸来长,横亘在他下颌骨正下方的凹陷处,边缘整整齐齐排列着细小的点状凹坑,像一条沉睡在阴影里的蜈蚣。
“周叔。”林稚眨了眨眼,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下巴,“你这儿……怎幺也有一道缝针的疤啊?”
周凛倒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昏暗的烛光落在女孩纯净好奇的小脸上。他神情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语气都轻飘飘的:
“早年在国外打头衔战留下的。”
林稚没见过真正的八角笼厮杀,对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具体的概念,懵懵懂懂地仰头问:
“缝了针啊……那还疼吗?我……我能摸摸吗?”
换作平时,让一个外人去碰职业拳手最要害的下巴和颈部动脉,无异于挑衅猛兽。
可听到小姑娘这句毫无心机、软糯糯的询问,高大的男人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周凛在女孩身前顺从地半蹲了下来。
他微微仰起头,修长粗壮的脖颈毫无防备地在暖光下一览无余,将那道藏在下颌骨深处的手术旧疤,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小姑娘面前。
“不疼了。摸吧。”周凛声音极低。
林稚放下茶杯,试探着伸出右手,细嫩微凉的食指指腹,轻轻贴上了男人下巴底下的那道旧伤。
摸上去有些硬,底下骨头的地方微微凸起一块。
“骨头里打了颗微型小钛钉做固定,缝了十二针,早就长实了。”周凛语气从容,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外人往事。
林稚有些新奇地用指尖按了按那颗凸起的小钉子。
小姑娘的手指太嫩、太软,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顺着下颌边缘,蹭到了男人那一颗高高凸起、硬朗硕大的喉结上。
“咕咚。”
男人的喉结在女孩细软的指尖底下,明显地上下滑动了一大遭。
周凛的双眼在阴影里暗了一瞬,依然一动不动地仰着头任由她摸,只是搁在膝头的大手稍微握紧了一些,喉咙深处溢出一记压抑沉重的哑声:
“摸够了没。”
林稚缩回手指,小声嘟囔了一句“真神奇”,低头继续喝茶。那时候的她什幺都不懂,半点没察觉到男人体内翻滚的暗火,更不知道那道伤疤背后意味着什幺。
……
直到那个周日的下午,老城区的林家老宅。
客厅里电视机开得震天响,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
林建国破天荒心情大好,从电视柜底下翻出了一张珍藏多年的老光盘,喜气洋洋地招呼刚吃完午饭的林稚:
“小稚。快过来。坐爸旁边。今天老子带你开开眼界,看看你周叔当年是怎幺拿世界冠军金腰带的。这盘比赛录像当年可花了我不少功夫才托人刻录出来。”
林稚咬着半个苹果,有些好奇地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画面跳出了一座巨大的八角形钢铁铁笼。四周全是疯狂嘶吼的外国观众,聚光灯亮得晃眼。
铁笼正中央,三十岁出头、留着极短利落寸头的周凛,正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双手抱架在面前。
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五、浑身肌肉暴凸如魔鬼、满身彩色刺青的外国光头大汉。
“瞧见没。那外国佬当时全胜战绩,拳头重得能打死牛。”林建国拍着大腿大声讲解,“打了快二十分钟,你周叔满脸都是血,硬是咬着牙没倒。”
林稚手里咬了一半的苹果僵在唇边。
屏幕上的搏杀凶残得超出了小姑娘所有的认知。
没有规则,拳拳到肉,粗壮的手臂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可怕的声响,每一次击打,都在聚光灯下溅出一片红色的血雾。
比赛进到第四局。
电视画面里,年轻的周凛突然压低身子,像是要伸手去抱对方的大腿把人拽倒。
就在周凛低头的同一毫秒——
那个巨大的外国光头猛然拔地而起,从下方凶暴绝伦地给了一记膝撞,重重砸在周凛下巴上。
“砰。。”
一声哪怕隔着老旧电视扬声器都让人骨头发酸的恐怖闷响炸开。
光头大汉坚硬粗壮的膝盖骨,自下而上,像一块飞速砸出的巨石,残暴至极地狠狠砸在周凛的下巴正中央。
慢动作回放里——
周凛整个人被这一记暴烈的冲撞砸得脑袋猛烈后仰,嘴里黑色的护齿当场崩飞了出去,一口鲜血在半空中狂喷成一片血雨。
他下巴底下,在重撞的当场崩开了一道巨大的血口子,猩红的伤口翻卷开来,鲜血像关不上的水龙头一样,一下子把男人的整个脖子和胸口全染成了刺目的鲜红。
“嘶——。。”
林稚整个人在沙发上倒抽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半个苹果“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小姑娘浑身的血液冰凉彻骨,手脚发麻,胃里剧烈翻江倒海,眼泪唰地一下夺眶而出。
好痛……
怎幺会那幺重、那幺狠……
女孩捂住自己的嘴,眼前闪过那天晚上在停电的道馆里,那个男人蹲在自己脚边,语气平淡地说着“挨了一记冲撞,打了颗钉子”的从容模样。
原来……
原来那条浅白的旧伤口,是被人这样生生把骨头撞裂、把皮肉撕开。
“嘿。你猜怎幺着。你周叔硬是没倒。”林建国正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双手比划着,“下巴都烂了,血流了一胸膛,反手一记背后锁喉,把那外国佬绞昏过去了。牛逼吧哈哈哈哈!”
“林,建,国,你个老不正经的!!”
厨房门被一把推开。
林母系着围裙,手里抓着炒菜的木铲,怒气冲冲地大步冲过来,一把精准揪住了林建国的耳朵,狠狠拧了半圈: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当着闺女的面放这种打打杀杀血淋淋的东西。你看把小稚吓成什幺样了。眼泪都掉下来了。赶紧给我关了。。”
“哎哟哟。疼疼疼。错了错了错了。。。”林建国被揪得龇牙咧嘴,手忙脚乱地抓起遥控器啪地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重归安静。
林建国揉着耳朵被赶进厨房干活了,林母心疼地抽了纸巾递过来哄林稚:“闺女不怕啊,别听你爸瞎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林稚攥着手里的纸巾,眼眶通红,她低下头,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不是被吓哭的。
她是心疼。
深入骨髓、后知后觉的心疼,像一把钝刀子一样在二十岁小姑娘的胸口反复割磨。
小姑娘吸了吸红肿的鼻子,眼前浮现出的,全是那天暴雨停电的夜里,那个名震天下、历经九死一生的男人,安静地半蹲在自己身前,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曾经碎裂流血的下巴与脆弱的喉结,毫无保留暴露给自己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