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不是他可以插手的事情,甚至也不是姜令仪自己可以左右的事情。姨娘在父亲那并不是最受宠的那个,就像她也不是父亲手心里的掌珠、母亲眼里的心肝肉。
所以她不该应声的。可是时势所迫,离去的人群未必不会再回来,宴席上的自己已然消失太久,他的态度又那样非聊聊不可。
姜令仪不得不与他支应,同时脑子里浮出前几日姊妹闲谈时,说起的谢秩自之前生病醒来,态度愈发大变,整个人愈发傲慢,表现得愈来愈像他们口中常说的“养不熟的白眼狼”的事情。
姜令仪在心里默默评析:可是方才他表现得还算有些几分情面呢,虽然也确实不多,并且在有些时候表现得过分强硬。
姜令仪私心并不喜欢强势的人,因为每当有人在她面前强势,她都要跟着审时度势,陪同弯腰,或者正因为强势的对象是她,她才要弯腰。
因此,她竟会考虑答应谢秩的提议实在是出人意料。她几次回想,他到底说了什幺,才让她被说动了。
谢秩说,令仪妹妹,你知道你目前处在什幺样的境况里吗?
她当然知道。父亲正周旋在数个皇子之间,头疼于选哪派的皇子,才能在未来王朝更迭之际,屹立不倒。府中子女的婚事,也连带变得慎之又慎,兄弟几个尚还好说,姊妹们的婚事却被视为风向标,与谁结亲,就是投靠了哪派的皇子。
姜令仪在看见来到的人群中有太子的身影时,心中豁然,有人想让她进入东宫。以她身份,正妃之位必不可能,可是良娣、侧妃却绰绰有余。
东宫,东宫。姜令仪在姊妹、兄弟、父母、家人说笑时,从来不会插话,却听得字字不落,此时便不由心中发寒,如今的太子是纯粹倚仗当今陛下的优容,才没有被贬下太子位的。
哪怕是以姜令仪这个自认为是闺阁中人的眼光,她都认为如今的储君实在力不胜任。父亲不会想着要选东宫,所以是谁想让她进入东宫?
姜令仪愈想愈是忐忑,愈想愈是烦恼,也愈想愈是怨责。
谢秩问,妹妹有心仪的人吗?倘若有,或哪怕只是单纯相看得上的,此时都该尽速定下婚期才好。
姜令仪从其毫无遮掩的说法中,先是感到略微诧异,再感到些许冒犯。
从来女儿家的婚事都捏在父母手里,她身为庶女,姨娘不受宠爱,更是得常看嫡母的脸色,仰人鼻息。她的婚事哪来她自主的自由?又何必这样假意惺惺。
姜令仪笑了笑,因为以后还是擡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选择柔顺应承:“妹妹谨受兄长教诲。”
“……”谢秩忽而看住她,说,“姜令仪。”
姜令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指名道姓吓了一跳。
“你选夫家看重的东西是什幺?说一说,这关系到你能不能从我这里安然无恙地离开。”
危险,有别于之前掉入陷阱时,隐匿不发,最后关头才图穷匕见的危险,现如今姜令仪感受到一种直白而赤裸的杀意。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谢秩会武,懂武,与一直走经史子集、科举功名路的姜家人对比,出生于武将世家,中途因家族陷落,才最终入京的谢秩,实在不需要像后宅妇人,使一些阴私伎俩,无声无息、不动声色,他就可以结果她了,就像之前他可以抢在所有人之先将她带上屋梁,屏气凝神,没有任何人发现。
姜令仪眼中浮起惊惧之色。
久在自家姊妹间相处,又受府中氛围引导,她竟然也不知不觉小看起这“白吃白喝,策论文章平平无奇,更乃至于一窍不通”的哥哥来了!
世间又不是只有她一人会隐忍,会不满,会自叹,会不甘,会蛰伏、虚伪、假以辞色、逢场作戏、蒙蔽所有人的眼睛,她实在该好生记住!
姜令仪被震慑着,勉强说着此间大部分女子对夫家的微小要求:“令仪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求得夫婿爱重;不愿为侧妃、妾室,但求名正言顺的正妻之位;不要夫家富贵荣华,但要姑舅妯娌和气好相处。”
真要说来,她看重的何止这些呢,但世事不尽如人意,只能听凭主母拣择,自己最多陪坐应和的姜令仪,心中认为几条之中满足一条就是万幸了,哪怕全不满足,但是夫家门第显赫、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在外人看来,她又能埋怨什幺?这是她被消抹去的声音。
姜令仪觉得尴尬,心说她就是撞破他的伪装,他也不该拿亲事与她威胁取乐,说到底她的意愿看法在其中又有什幺必要呢,说出来简直让人耻笑。
不想谢秩思忖了一会儿,问:“那幺心仪的人呢,有已经相中的人家幺?”
她心说难不成他还要与她牵线幺。只是摇头。
他便说:“那幺妹妹,你与我结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