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城隍庙的路,过去常走,现如今也不一样了。卖纸烛那家老店铺的老板却还能记得住她。
老板说:“你女儿嫁人了吧?好些年没见了。”
这句话也只是寻常招呼。
绿禾一路上记着这话,直到城隍庙前。在来之前,周狄给她发来信息,问她还吃得习惯不?她没回复。
纳闷。
这样的询问,好像她并不熟悉这个老家一般,她明明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呀。她怎幺会吃不习惯呢。
哪怕她刚刚确实被“说中了”,她也还是认为这个问题不妥。
点燃香烛。在神像前,仿佛自己所有的坏心思都要先藏起来,以免被问责。
现在,她跪下来。
蓦然想起来一个奇怪的问题......过去她拜神,如果有所求,就会将自己的身份仔仔细细地念给神明听,再抛出问题去求签......可是如今,她要说自己是谁?
是周绿禾?
还是林绿禾?
她最终决定,抽两次。好在后边没有人排队。
以林绿禾名义求,非常快地跳出来。她捡起来记住签号。
而以周绿禾名义求,使劲摇也摇不出签文,就在准备放弃把签筒放回去的时候,也许是因失魂落魄,签筒摔到地上,所幸签条飞不到多远。手忙脚乱捡起来后,黄花婷在一边说:“再摇过。要虔心。”
好吧。她只好再次摇起来。这一次还是原原本本把关于“周绿禾”的求问在心里边复述了一遍,竟很快,飞出来一根签,却掉在蒲团边缘,她弯腰捡起来,又仔细叩问是否这根签文,这次是圣杯。
祈拜,烧纸,一切流程走完。
回家路上,她拿起那两张签文纸,看了又看。
一张中下。
一张大吉。
中下是林。
大吉是周。
只是那签文怎幺念,都似是反过来的吉凶祸福。
黄花婷说:“我也给你求了。求的姻缘。”她把签文拿给绿禾,并不多说。这是一下下签。
“信则有,不信则无。”
第三日,绿禾坐上飞往西班牙的航班。那三张签文装在包包里,纸张已经是皱巴巴。
签文她铭记在心。
中下签
> 逐浪浮沉数载身,
> 回头惊觉是空津。
> 病来一梦三更后,
> 放下心尘不问因。
大吉签
> 凤凰于飞入金玉堂,
> 金锁雕笼日月长。
> 莫羡繁华春似海,
> 心安之处即是乡。
命运是注定的吗?
周狄在电话里说“我来接你。”
她闭上眼睛,陷入没有顺序的回忆。
很快睡过去。
西班牙。
飞机降落时马德里在下小雨。雨雾里站着周狄。穿烟灰羊绒大衣。
车开了一个多钟头,钻进橄榄树林,停在一座城堡前。灰黄的石头被雨泡得发深。门一开,里面却是明式的 —— 红木圈椅、黄花梨条案、青绿山水、青花瓷瓶,檐下垂着旧式宫灯。中西两样东西拼在一处,像一幅贴错了边界的画。
绿禾站在门槛上,忽然不知道该用哪只脚先迈进去。
还记得上一次她出国,所闻所见对她的冲击。
她一直隐隐约约觉得哪怕是国外,也是......
周狄打断她的思绪,把她拎到她的屋里。
周家人都在。只是不知道在哪个房间。
周狄领她上楼,开了衣柜。里边是裁缝完工熨烫整齐的新衣裳。
绿禾摸了摸那衣裳。
真软。
临走前,妈在箱子里,也放了一件衣裳。那是珠绣的一条百迭裙。绣得比较粗糙。妈说是闲着无聊学缝纫做的。
她又回到她认为是纸醉金迷的富贵之地了。昨天和今天,是多幺不一样。
那个金镯子,她认为没有必要告诉周狄。对比周狄送给她的东西,实在是显得廉价了。
可是尽管理智上是这幺判断,她还是突然跟他说:
“我妈给了我一个金镯子。”
她以为周狄会说点什幺客套的话。
没有。
周狄擡了擡眉,从那个黄花梨衣柜里拉出来扁长一个抽屉子,她的目光跟随着落到上边。是一把钥匙。
“?”
他又关上。
“你这个寝室里,有一个暗房。可以用这个钥匙打开。”
“干嘛啦?新年节目啊还是古代戏码。”
“其实我的指纹也可以开。”
“哇哦。那请问这位老先生,暗房在何处?”
“这就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不过要你自己寻找喔。暗房里都是宝藏喔满屋子金银珠宝数不尽。”
周狄刚说话,绿禾突然猝不及防亲了他额头一下。
又赶紧恢复微笑,挑衅看着他,心情大好——她从下机后竟会觉得周狄这样顺眼,特别是现在散发着熏香的他。她无暇管顾是不是回了趟家的原因,还是他真的变好看了。
后者难道有如此魔力?
“说了多少次?不要莫名其妙做这种动作。”
“叔叔。您对我怎幺好,我很难不爱上您啊。”
她的快乐简直溢于言表。他猜想不全是因为礼物,大概是回家了一趟。其实,他好似也有点开心。过去两人相处,已经开始习惯对方存在了吗?
尽管如此,老橘皮还是瞪了她一眼。
“这礼物要保密。知道吗?”
“好!”
“休息一下,我让人端些东西给你吃。”
“我不饿。”
“那你先歇会。”
周狄转身走,她突然叫住他。
“叔叔。”
对方沉默着。
“叔叔。”
“又一年过去了。”
他还是背影对着她。
说:“一年,又一年。”








